第二十九章
窗户被拉开一个小小的缝隙,
传进来的雨声清晰可闻。
刚清醒过来的小浮生下意识看向窗外,耳朵边的声音又近又熟悉,可这张脸十分陌生。
从小爹的怀裏醒来就到了这裏,
难道她是在做梦吗?梦到妈妈啦?
梦裏的妈妈也这么清晰呀。
回过头的小浮生仰着脑袋将从未见过的妈妈样子深深印在脑海裏,
希望能记下来,等醒来以后就好找妈妈了。
可是看着看着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什么呢?
对了!每一次做梦都特别不好,不是大爸爸死就是小爹死。
这次梦到妈妈,那妈妈会不会也要死了?
小浮生顿时紧张起来,
一骨碌从妈妈怀裏滚了出去,
裹着小毯子摔在地毯上,
鞋子也顾不上找,急匆匆跑去将窗户关上。
先杜绝妈妈跳下去的可能,她又将整个房间都检查了一个遍,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让妈妈失去性命的可能,就连桌上摆放着的醒酒器都被她垫着脚小心翼翼往裏推了很远。
易碎物品也不能放,
可这家裏怎么那么多易碎物品啊!
盛宁一直都跟在她身后,见她一句话不说就在房间裏团团转,
找到所有的灯都打开,
还紧张地将一件件玻璃制品摆放到安全的位置。
听说小孩子就是这样,被人忽然叫醒的时候就会梦游,盛宁也就由着她去了,
可小孩明显没有玩高兴,越收拾越催头丧气。
她只好走过去,
将小孩的身体转过来面朝自己:“没睡醒?”
小浮生歪了歪脑袋。
妈妈的意思是,她真的在睡觉吗?
于是她乖乖点头。
在梦裏还会回答问题,
盛宁也算是长见识了,见小孩还光着脚,
就将她抱起来:“去床上睡。”
她并没有那么讲究,以前在野外狼狈的时候多了去了,只要高兴随便怎么做都行。
可小浮生却不这么想,她一定要醒着保护好妈妈。
她绞尽脑汁,在被放在床上的瞬间抬手抱住了妈妈的手臂:“妈妈你跟我一起吧。”
盛宁顿了一下,将耳朵往旁边侧了侧:“你叫我什么?”
“妈妈?”小浮生靠着枕头,轻声说,“我记得妈妈的声音。”
合着是靠声音来找妈妈。
“你不是妈妈吗?”
在那一瞬的楞怔后,盛宁笑了下:“是。”
“那妈妈一起睡觉吧。”小浮生往裏面挪了挪,“我睡觉很乖的。”
“好啊。”
盛宁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可身旁的小孩似乎没了其他反应,也没想象中跟她那么亲近,而是直直地盯着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睡?”
小浮生摇摇头,她要守着妈妈睡着才好:“妈妈听故事吗?我讲故事哄妈妈睡觉。”
盛宁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
“想要妈妈睡着。”
【为了不让妈妈死,崽崽正在绞尽脑汁。】
听到这个提示,盛宁兴致更浓,这又是哪裏来的逻辑?
“好。”她弯唇,“我想听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
以前自然是没有人会给小浮生讲睡前故事哄她睡觉的,而她学的那些特长也没有讲故事这一项,这些故事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跟着少儿频道那些主持人才知道的。
颜颜妈妈每天都会说很多故事,颜颜再转交给她。
起初自己一个人睡的那些时间,小浮生都是自己讲故事哄自己睡觉。
她不想麻烦生病的大爸爸,她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哄自己了。
还好小浮生一直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在记忆力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故事:“从前从前,有一只小蝌蚪……”
可能是因为平时习惯了讲故事哄自己睡觉,所以讲着讲着她就困了。
小浮生努力睁着眼,第一次抱怨做人的t不方便,尤其是人类的小孩,只要是困了就像随时随地睡觉。
她可不能睡。
于是她坐了起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盛宁一直没说话,就看着小孩自己跟自己挣扎,就差拿两根牙签抵住眼皮了,声音也越来越低:“妈妈,你为什么不困呢?”
这下盛宁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困了就睡吧。”
“我不要。”小浮生低着头。
“现在不听话了。”
“我听话。”小浮生用手撑住自己的眼睛,“但我要是睡着了,就没人保护妈妈了。”
“为什么要保护我?”
这时候的小浮生已经困得没有了自控能力,问什么就答什么:“每次做梦,都不好。”
她闷声说:“梦到大爸爸,大爸爸死了,小疏哥哥也会死,小爹也会死,不想让妈妈死。”
原本还想着看小孩笨拙出丑的盛宁皱眉:“死?”
那个系统提示的死是这个意思?
她正要说什么,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看来小助理已经把状告完了。
被这么一打岔小浮生也被转移了不少註意力,她在妈妈之前爬起来:“我去开门!”
不能让妈妈受到一点伤害!
小孩急到赤脚冲到门口,小心将耳朵贴在门上:“谁呀?”
听到是自己崽崽的声音,骆遥语气放软了点:“我。”
小爹?
都死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来!
骆遥当然要来,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谁都在觊觎自己的崽!
这个什么盛总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心裏臟得很,居然敢趁着小孩睡着把人抱进房间,明天是不是就要带小孩去上户口了!
“崽,小爹接你回去睡觉。”
欸?
混沌了一晚上的小浮生好像忽然明白,自己并没有在做梦。
不然梦裏是不会有小爹的。
她才将门打开,就被黑着脸的小爹懒腰抱起来转身就走。
小浮生紧急叫停:“小爹小爹!”
“怎么?”骆遥的确停了下来,“还不想睡觉?”
这下小浮生看清了这个环境,很陌生,却跟大爸爸家裏差不多大,除了刚才的妈妈外,不管是小爹还是助理姐姐和辉叔叔,都是熟悉的人。
她没有做梦。
“我为什么在这裏?”
“下了大雨。”骆遥简单解释,“来这个阿姨家裏借宿一晚。”
说完后他皱眉,鉴于这是在别人家,没有发太大的脾气:“小爹叫了车来,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可这裏是妈妈家呀。
等等,下雨了?
想到醒来的时候妈妈说的那句话,小浮生立刻从小爹怀裏挣扎着要下去。
“你没穿鞋。”骆遥无奈,只好让她踩在自己的脚背上,“出什么事了?”
“不回家。”小浮生说,“今天睡在这裏吧小爹。”
“?”
这就被策反了?
刚才珠珠和辉哥还在讨论这家人的财大气粗才是崽崽口中的不穷,原来她喜欢这样的环境?
骆遥压着眉:“她跟你说什么了?”
“妈妈不喜欢下雨。”小浮生说,“我想陪她。”
妈……妈?
骆遥脑子卡顿了。
另外两个跟着上来给遥子撑腰的人也宕机了,满脸空白。
“那什么……”珠珠挠挠头,“我们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也太劲爆了,人家小两口的事也不该听啊。
难怪那个盛总的眼睛跟小浮生很像呢,原来是母女!
辉哥捂住胸口恨铁不成钢。
你要是有这样的前女友,为什么还要吃那么多苦呢!
骆遥当然知道他们在胡思乱想什么:“把你们脑子都洗洗。”
然后神色覆杂地垂眸:“你说,她是你妈妈?”
“是呀。”小浮生介绍道,“是浮生第一个妈妈。”
很好,比他早出现。
甚至,比他有钱。
骆遥心理涌出一阵危机感,警惕地看向盛宁的房间。
此时的盛宁靠在门框上,唇边笑意浅浅,却始终一语不发。
对比当初他知道浮生的自己崽崽的时候,过于淡定,所以她早就知道自己跟崽崽的关系了。
今天这一出,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都不好说。
“盛总。”骆遥将小孩抱起来递给珠珠,“谈谈?”
“好啊。”
盛宁走了出来,显然没有让他进自己房间的意思,却转头对珠珠道:“把孩子抱进我房间,一会儿我就回来。”
骆遥几乎跳脚:“那是我的助理!”
“那是我的孩子。”
“……”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劈裏啪啦。
两分钟后,骆遥跟着盛宁来到了书房。
后者随意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也没管他:“有什么,说吧。”
反正骆遥也不是扭扭捏捏藏着掖着的性格:“你也有那个系统是吧?”
崽崽自己认定的妈妈,一定有她的道理,就跟当初她认出自己一样。
“所以呢?”盛宁反问。
骆遥勾过来一张椅子,自己也坐下了:“不止你有,我有,阚祁也有。”
对此盛宁没多大过激的反应,相反,在听到系统声音的第一时间她心裏就有了猜测。
“我听谢云说了。”骆遥道,“你常年居无定所,不在国内,就算崽崽认了你,也不可能跟你出国,她的领养手续还在阚祁那裏。”
没人的时候,盛宁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容就没了,整个都淡淡的,可她的淡然却跟阚祁身上那种温和不一样。
相反,却让人觉得有一种什么都不在意的冷漠感。
她问:“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区区一张纸,只要她想,小孩明天都可以跟着她去南极洲。
骆遥问:“你想让崽崽离开我们吗?”
盛宁终于正眼看向他了,只是没说话,几秒后她拉开抽屉,从裏面拿出了几张纸推到桌沿。
什么东西?
骆遥微微倾身将那几张纸拿起来,随即脸色微变。
上面有关于他的信息已经精细到了他当初在哪裏上的小学,驻唱时的酒吧在哪一条街,甚至因为打架滋事被拽进警察局几个小时。
“你查我?”
“不止你。”盛宁撩着眼,“包括阚祁。”
“你想说什么?”
盛宁身体转朝窗外,语气缓缓:“你们现在自己都是滩烂泥,拿什么来跟我谈?”
骆遥紧紧捏着纸。
他年纪比盛宁小,像个刺头。
可盛宁不一样,她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身边都是人精,两人的背景註定了眼光不同。
她嘲弄地问:“让小孩跟着你们,是让她一路同你们一起被舆论左右,还是让她来见识你们一蹶不振?”
这么多天以来,要不是阚祁和骆遥、小孩就不会上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热搜。
她优秀,逗人喜欢。
本该被所有人捧在心尖上的。
“骆遥。”盛宁虽然没看他,可说的话却让人振聋发聩,“你们凭什么啊?”
书房裏安静得落针可闻。
骆遥呼吸渐重,却没有办法反驳。
但盛宁从小到大都没有学会的一件事,那就是情感共情,她从来都不会给人留情面。
“你知道今天音乐节,见我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你的粉丝在对我喊什么吗?”
她转过头来,像是在笑,却笑得骆遥背脊发凉。
“她们说,‘大老板,你看看骆遥吧,他还要养孩子’。”
这的确像粉丝做得出来的事,很多粉丝都想给自家艺人找到好资源和好的投资商。
可盛宁却不这么觉得,她身在高位从未跌下来过,她看着骆遥:“这样的你,拿什么跟我争?”
论钱,没有。
论势,也没有。
所以她从来不把什么骆遥阚祁放在眼裏。
这些人现在都自顾不暇,就算喜欢崽崽那又如何呢。
盘算着这会儿小孩也该困了,不能耽误太久,盛宁说完就准备站起身。
可一直被她压着打的骆遥却在她之前一步起了身,将那些资料拍在了桌上。
辉哥以前就说过,骆遥这个人虽然出身不好,但却是个混不吝的性子,生来就是个不服就干的性子。
哪怕是在音乐节现场知道自己没有邵凌那样的背景,他也能豁得出去跟人放狠话,要么同归于尽。
他最不惧怕的就是威胁。
如果他真的为了钱势那么不择手段,那他就不会因为写不出歌把自己关在家裏一年多,更不会不跟那些有钱人保持距离,至今人脉都没几个。
站着的骆遥双手插兜,用盛宁的话反击她:“那又怎么样t?”
盛宁微微抬眸,等着他把话说完。
“盛总应该也有好感度,现在多少了?”骆遥问。
“……”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可根据自己第一次见崽崽的情形来看,骆遥心裏也有数了。
“除了钱,盛总又是要拿什么跟我谈呢?”骆遥轻嗤,“你可能不知道,崽崽做选择之前,是会根据好感度来的。”
还有这种说法?
骆遥懒散地靠在书柜旁:“没错,我的确现在没那么有钱,但我好感度高啊,不然盛总去问问,崽崽会不会愿意离开我们,跟你离开呢?”
他十分不屑:“拿的什么破霸总剧本。”
校霸最克霸总。
最看不惯你们这些有钱人。
“对了,还有件事。”骆遥笑道,“你没怀疑过为什么崽崽会出现吗?”
当然怀疑过,可盛宁从来不是会用那些无谓没有答案的事情来困住自己。
“过去她说,曾经梦到过我跟阚祁死了。”骆遥说,“阚祁死在他家花园,而我死在自己卧室,虽然这些事情都没发生,但是……”
他顿了顿,懒散的笑意也收敛了很多:“如果不是她突然出现,或许那会变成现实。”
盛宁骤然抬眸。
“所以你猜,她为什么会出现,会做那样的梦。”
闻言盛宁耳边再一次回响起小孩刚才半梦半醒间说的话做的事,小孩以为自己在做梦,害怕她跟骆遥他们一样,死在梦裏?
在这之前,她的确想过什么时候结束这种生活,还没有得到答案。
“盛总。”骆遥将那些纸又推了回去,“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对于崽崽,我们的牵绊不仅仅是用钱可以说清的,把她带走,你想都不要想在,至于这些资料,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你想如何就如何。”
说完后他又插上兜离开了书房,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体谅到盛总今天是第一次跟崽崽见面,那她就陪你睡吧,祝你们做个好梦。”
书房再一次安静下来。
看着那被捏得发皱的纸,盛宁无声挑了下眉。
还以为他有多不在意呢,还挺能装。
不过这个骆遥的态度倒是让她多了几分意外,原本还以为是个没城府,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