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明钊拿起来看了看,放下的时候,发现下面有个本子,厚厚的一本,大概有一两百页的样子,曲明钊看出这是个绘本,黄色硬壳的封面有些臟,角上也有磨损,这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样子,可曲明钊以前竟然没见过,他当下忍不住好奇,想打开看看。
映像中看阮宙遥画画,还是在很多年前,小孩跪在茶几边拿一大堆彩笔画儿童画,白白嫩嫩的小肉手握着画笔,画了个大房子,又画了好几个手拉手的人,笔触稚嫩,但是很生动,配色也明亮温馨,他爸在一旁看了只不停自豪的夸。
“遥遥画的真好,这都画的谁啊”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哥哥和遥遥。”
“哈哈,其实爸爸早就看出来了,画的很像啊,我儿子这是长大了要做大画家啊!”
小孩听了特别高兴,画完了还拿给他看:
“哥哥,你看我画的画。”
少年本来对小孩儿有些好感了,可听到他爸自豪的说出“我儿子”三个字,又莫名觉得刺耳,便只装着玩游戏玩的认真,一个视线都不分给他,只不耐的语气说:
“走开。”
身边就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孩轻轻走开了。
曲明钊不用看,都能想象到那张白嫩小脸上失落的神情。
心裏有点后悔这么凶他了,可也下不了面子,有些烦躁的将游戏裏的角色狠捶了一顿。
现在想想,其实阮宙遥那时候就已经展露出画画的天赋了。
学艺术是烧钱的,他那舅舅舅妈决计不可能给他花这个钱,所以只可能是他自己学的。
眼前的画早已褪去了儿时稚嫩,就是科班出身的看了也挑不出毛病,只是画风却不再温馨鲜活,一眼看过去,扑面而来一种叫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画面上,破旧的小巷子,巷子左手靠墻立着大大的垃圾箱,垃圾箱裏面放满了各种垃圾,旁边还随意的散布着许多,在下雨,雨水落下去,变成腐臭的污水向四面流散,巷道年久失修,水泥地上各种大坑小坑,此刻都积满了水,在巷道的另一边,一只小猫蜷缩在空调箱子下面避雨,它已经淋湿了,毛发湿哒哒黏在身体上,愈发显得瘦小,分明是静态的画面却能感受到它被寒意侵袭的颤抖,一双咕噜噜的大眼睛盯着对面的垃圾桶,曲明钊再往对面看,那裏有个吃剩的盒饭,裏面还有大半盒菜,被雨水劈劈啪啪冲刷着,泡的发白。
那小猫显然是饿了,想吃那盒剩饭,但也不知道因为雨大路崎过不去,还是因为没了力气,它只是那么充满渴望的看着。
凄凉而无助。
曲明钊去过阮宙遥他舅舅家一回,认出这是他家外面的那条巷子,而阮宙遥是什么时候看见的这画面,那么大的雨,他那时候在雨裏,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像这无家可归的小猫一样
这张画下面落款的日期距离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六年多,六年前,他应该还是个初中生。
一个初中的孩子,该是烂漫天真,无忧无虑的时候,却刻画出这样浓烈的情绪。
曲明钊看着看着,脑海裏不防就浮现出和阮宙遥第一次重逢时候的情形。
默然半晌,他动手翻了一页,这一页画裏是一个沧桑的老人,第三页,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孩子,孩子笑容天真而灿烂……
动物,风景,人物……曲明钊甚至在其中一页看到了父亲和阮阿姨。
那可以说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他们从前家裏的花园,父亲搂着阮阿姨的肩膀站在后面,他站在前排,一个小孩站在他旁边,大家都看镜头,那小孩却高高仰着脖子看他,一只手伸出去拉住了他的手。
曲明钊看着画面,想起来这其实是一张照片,当年他们四个一起拍的。
照片还在那房子裏收着,父亲和阮阿姨去世后他很少回去那裏,前两年去过一回,看到那照片夹在个相框裏反扑在玄关上,他看了一眼心裏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又给扑回去了。
不过倒还记得相框裏四个人的站位和动作同这画裏是一样的,不过也有不一样的,父母离开时阮宙遥年纪太小了,画这画的时候估计记忆已经模糊,画裏的人五官是模糊的,只是都一副嘴角高扬,十分开心的模样,而事实上,曲明钊当时很不情愿,是被父亲硬拉过去的,拍出来的照片臭着一张脸,还有,照片裏小孩也并没有拉着他的手,而是小手举在半空,一副想牵他又不敢牵的样子。
一张一张翻过去,曲明钊仿佛透过这些画,看到了分开那些年,阮宙遥的生活,孤立无援,艰难压抑的生活。
翻到第六十八页的时候,时间线移到了两年前,然后,曲明钊又看到了一张与他有关的画。
寒风凛冽的公交车站,少年仓促回头,身后站着的,便是他,一身风衣的他,身量高大,容颜俊美,只是皱着眉头,面上似乎还带着几分不耐和嫌恶。
这是他们重逢那天的画面。
他当时是这样的态度吗
曲明钊仔细回想了下,原来确实是这样,甚至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对他,都是这样的不耐烦。
曲明钊怀着自责和后悔的心情继续往下翻,然后渐渐发现,后面的每一幅画,都变成了自己。
吃饭的,走路的,看书的,问诊的,给他辅导作业的,躺在沙发上睡着的……站坐行卧,各种各样的他,全都跃然纸上。
那么多张,有些他自己都不记得是在何时何地,都被他一笔一划记录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时间定格在昨天晚上,曲明钊看完了,才惊觉从重逢之后,阮宙遥的画裏全是他,就好像……他的世界裏,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阮宙遥对于自己会抛弃他这件事情,为什么会表现出那样强烈的恐惧;明白了大学河畔那个夜晚,他那场歇斯底裏的哭泣;也明白了昨夜,他躲在那隔间裏,受伤小兽一般的哀戚。
原来自己在他心裏是这样重要,重要到他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程度。
身后传来浴室门开的声音,曲明钊合上了绘本,将桌面覆原,状若无事的转过身。
阮宙遥洗好了,乱糟糟的头发也梳理的整齐,一身清爽走过来,只是眼神还有些羞怯,不怎么看他,他走到床边迭被子,抖动被子时,夹在上面的手机被抖到了地上。
曲明钊捡起来,无意扫一眼屏幕,差异看向阮宙遥:
“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阮宙遥顺着他看向屏幕,发现竟然还在通话中,已经通了八个多小时了。
他一拍脑门:
“说着话就睡着了,忘记挂掉了。”
“设个定时关机,手机夜裏床上开着有辐射。”曲医生又开始习惯性职业病。
“嗯。”
“宙遥。”说着话,听筒那边传来了夏冬冬的声音,没开免提,声音不大,但曲明钊凑得近,所以听到了。
“精神不错啊,熬大夜起这么早。”他凑近听筒回了一句。
那边显然没料到是他,沈默了下,磕巴道:
“曲,曲哥。”
曲明钊道:
“昨晚上和我家遥遥聊什么了说这么久。”
“没,没什么,就随便聊聊。”
“是吗”
“那个,听说,听说……”夏冬冬支吾半晌,一口气倒出来句,
“听说你和宙遥在一起了,恭喜你们啊,那个祝你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曲哥,遥遥很在意你的,你可一定一定不要辜负他啊!”
曲明钊被他这一通托付的话说的楞了楞,一时忘了反应。
而在他的沈默下,对面的夏冬冬也渐渐意识到尴尬:
“那个那个,我妈喊我吃早饭,我,我先挂了啊曲哥再见。”
“嘟嘟嘟——”
曲明钊盯着手机,半晌,笑声出来。
一旁阮宙遥好奇又有些不确定的看他:
“是小冬吗,他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