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咱们真要走着去?”
装扮成小厮的金婵,望着路上的车水马龙,不觉皱了眉头。
“那是自然。”
一身男子青衫的宋予慈却不以为然,满眼新奇地看着陪都城裏独有的热闹。
“从前家裏看得紧,除了山阴城,哪裏都不曾去过,往后可得全靠自己,自然要多见见世面。
快看!那边有个摊子,像是卖茶叶的,我们过去看看。另外,出了门,你可得改口唤我郎……”
“让开!”
宋予慈正预备拉着金婵过街,忽然身后一阵骚乱,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被纷纷避让的人群推搡到一旁。
而后就看见一白衣男子,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风驰电掣地冲了过去。
“哎哟餵,赶着投胎呢!”
“嘘嘘!快小声点儿,知道这位是谁么就敢乱说话?他可是英国公家的世子爷。”
“呵,那怪不得了,人家当下可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公务繁忙得紧啊!”
“你说话可小心点,自打老郡王去了,郡王府降格成了辅国公府,咱们陵山郡当家的可就是英国公了。再说这位世子爷,不仅精明能干,模样还俊,据说啊……太子爷可有意拉拢他当妹婿呢!”
“可我怎么听说,那世子爷是有婚约的,好像,好像是山阴县主的嫡女。”
“嗐!老郡王都不在了,山阴县主的嫡女又如何?能跟嫡亲的公主比?再说了,如今山阴县主也殁了……”
“是啊,说来也是奇事。之前,山阴县主一出嫁,夫家就死了父兄,后来连夫君也去了,人道是县主命硬,谁想呢,没几年她也殁了,难怪道人说,命硬者另有其人啊……”
“你们,你们……”
金婵气得正要跳脚,想上前去与乱嚼舌根的路人理论,却被宋予慈一把拽住,二话不说,拖离了人群。
“娘子!他们,他们怎能这样胡乱编排?”
“既知他们是胡乱编排,又何必多费口舌?”
“可,可他们这是在毁娘子的清誉……”
“清者自清,如何毁得了?”
宋予慈说得义正言辞,仿佛满心不在意,可那路人的话,飘进耳朵裏,依旧如一粒石子,在心湖激荡起了些波澜。
就如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白影,虽没瞧真切,却还是入了眼,与记忆裏的那抹月白,重迭辉映。
只可惜,当下也好,记忆也罢,终究成了水中月影,在无常波澜裏,一片稀碎。
“好个沈家二公子,奴说怎就要退婚呢,原是要去攀高枝儿!枉咱们还当他是个贤明郎君,谁知是个瞎眼狗!”
金婵还是气不过,鼓着脸儿,嘟嘟囔囔低声骂着。
见这丫头如此为自己大动肝火,气得满脸通红,宋予慈觉得又好笑,又有些窝心。
如今,世上这般回护她的,也不剩几人了。
于是,宋予慈念头一转,佯装也生了气,跟着金婵骂。
“可不是么?这等趋炎附势的……”宋予慈四下望了望,确定没人在侧,“咳咳,瞎眼狗,哪裏配得上本姑娘?!”
“就是!等娘子觅得真真了不得的如意郎君,看不把他的花花肠子悔青!哼!”
而被咒悔青肠子的瞎眼狗,在穿街狂奔的大马上,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却一刻不肯耽搁地赶回了英国公府,在大门口,碰上从江家回来的顾氏。
“哟,二郎,今儿个怎这么早回府?差事都……”
顾氏见了沈沛,正要眉开眼笑寒暄一番,却生生被他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吓住了。
“二郎这是怎么……”
顾氏话还没问完,便被沈沛一把拽住:“我问你,可是去过江家了?”
此话一出,顾氏当下惊愕万分。
虽跟英国公吹过几次枕边风,但她今日去江家退婚的事,并未与人透露过,毕竟她也没想过江家会如此爽快。
原本只是去试探试探口风,谁料连定婚书都被她取了回来,正预备去跟国公吹嘘一番,却被沈沛截在门口。
所以,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去了江家呢?难不成,有人瞧见去通风报信了?
再者说,沈沛虽一贯与她疏离,却好歹维持着面上的礼节,他又向来沈稳内敛,再大的事也波澜不惊,从未见过这等言语举动。
另外,沈沛虽不大在意衣着装饰,却始终纹丝不乱,当下这般一脸倦容、衣发不整,实在是有些不同平常了。
顾氏心裏打着鼓,嘴上却硬气,仗着有国公的默许,加上自以为摸清沈沛无心儿女私情的脾性,稳了稳情绪,佯装镇定。
“二郎今儿是怎么了?咱们公府教养出的规矩都不记得了?怎就当街与母亲动起手脚来?要不是多亏你母亲我拉下这张脸面,如何能取回这门晦气亲事的定婚书?”
说着,顾氏掏出宋予慈退回的定婚书,还有些得意地扬了扬。
谁知却更激得沈沛红了眼,方才拽着她不放的手一松,一把夺去那定婚书,气力之大,直将顾氏掼倒在地,摔了个屁|股墩儿的顾氏,全然懵了,满脸通红地瞪着沈沛,仿佛见着疯子一般。
“沈沛你……你目无尊长!竟这般对嫡母,等公爷回来我……”
沈沛却无暇顾她,正快速翻阅着手中的定婚书,忽听小厮来报,白家少郎君来请,说是茶山公子已到郡府了。
一听见“茶山公子”四个字,沈沛原本紧绷的神色,忽然变得恍惚,楞了一瞬,转身便要出门上马,却被小厮玉竹拦住。
“郎君,您这几日都宿在郡府,既然回了家,也该梳洗梳洗,不然……”
闻言,沈沛止了步,思忖片刻,便又回身往公府内走。
路过刚被丫鬟扶起,还对他怒目而视的顾氏时,略停了停步:“我的母亲早已仙去,以后,莫让我再听见这两个字。”
便看也不看一脸惊愤交加的顾氏,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的院落走去,边走边跟玉竹交待。
“去将我那身月白常服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