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要帮你订酒店吗?”
“不用。”
“那行,有事儿跟我说。”
“嗯。”
晏双知可能还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他也知道,裴跃跟父母的关系不算特别融洽。
见他拖着不想挂,裴跃直接说,“挂了。”
“欸,等等。”晏双知找出点话来,“你在家还是稍微忍忍你那脾气,别一回去就吵架哈,怎么说,他们也都是你亲爹妈。”
裴跃敷衍的“嗯”了声。
晏双知嘆了口气,大概也知道外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也就没再继续说些什么,让他早点休息之后,就挂了电话。
.
早上七点,裴跃准时出现在了医院门口,他一身黑色,在白色的医院走廊裏显眼非常,比看遍生死的医生还要冷淡疏离,手裏冒着热气的粥和小吃让他有了一丝别扭的人味儿。
他在服务臺询问了病房号,抬脚往走廊最裏边儿的那个房间走,还没走到门口,就正好看见裏面有人出来,手裏还拿着一个热水瓶,额间的皱纹跟半永久似的,总是带着愤怒又嫌恶的表情。
裴跃和他对视一眼,没说话。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也没顾忌场合,不满的开口,“傻了吧唧的,不认识你爹了?!”看见裴跃一脸冷漠的表情,裴永强就气不打一处来,把手裏的热水壶往他手裏一塞,顺便抢过他手裏的几个塑料袋,吼道,“你去给你妈接点热水来。”
从小到大,裴跃都没在他爸这看到过什么好脸色,他们最后一次和睦相处大概是,高三那年,他艺考第一的消息传到他爸耳朵裏,裴永强回了老家,在一个暴雨天裏接他下晚自习,还带他去吃了顿烧烤。
裴跃接完水,回到病房,才终于看到了张悦。
她躺在病床上,比印象裏消瘦了不少,他无言的把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闷闷的响了一声。
虽然张悦很是放心不下她唯一的儿子,但到了真正见面的时候,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还是隔壁病床的一位阿姨先起了话头,“哦哟,这就是你儿子啊,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哦。”
裴永强见不得一些妇人多嘴,没理,张悦倒是朝她笑了笑。
这一笑便给了阿姨鼓励,在医院住久了,总归是无聊的,好不容易看到些新鲜面孔,就想多说几句,阿姨把头伸过来问,“你儿子在哪裏上班啊?是在外地吧?”
毕竟张悦已经住了几个月了,这还是头回看有年轻孩子来看她。
张悦笑着含糊其辞,“啊,对。”
阿姨表示理解,“现在孩子在外面工作挺辛苦的,我闺女也在外面上班,”说到这裏,阿姨又上下打量了下裴跃,问到,“你儿子在哪个城市啊?做什么的?说不定和我姑娘在同一个城市呢?”
以前裴跃和他们就不亲,这几年更是疏远,?知道他在哪裏厮混呢,裴永强被戳到烦心事,直接把中间的帘子一拉,拒绝了和隔壁沟通。
被隔在帘子那头的阿姨撇撇嘴,嘟囔了句“真没素质”。
这边安静下来,张悦想了想,看着裴跃柔声问了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比起从前,不知是不是因为病痛,她变温和了不少,裴跃点点头,“还行吧。”
张悦盯着他看,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湿润,过了半天,她才带着哭腔说,“瘦了,你瘦了。”
像是在忏悔,没有照顾好他,是她的过错。
裴跃并没有觉得感动,只是有些讽刺,她并不了解他,她只是在脑补他这几年过得很辛苦,然后再找到自己仅剩的母爱,强行感动一番。
裴永强不喜欢看她哭哭啼啼的,不耐烦的斥道,“你有完没完,别哭了。”
等她平静下来,裴永强又让她吃了点粥,她就被医生带走了。
“哦,她早上要做个骨穿。”裴永强跟站在一边的裴跃解释了句。
裴跃点了个头,顺口问,“你不去?”
“她也不是第一回做,我去了也就是跟着等,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裴永强还有事儿要跟裴跃说。
他们走到病房外的楼梯间,家属总喜欢在这裏聊天,幸好他们来的时间没什么人,唯一一个抽烟的男人看见有人过来,就灭了烟避开了。
走到窗边,裴永强点了根烟,问他,“你…最近在外头干什么呢?”
“随便混混。”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裴永强看见他这臭脸就冒火,“你还觉得光荣是吧?你老子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还有你这么个儿子。”
“哦,我也是。”
绕了两圈,裴永强才意会过来,恨不得拍死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还是忍住了,没继续骂下去,转头狠狠的吸了几口烟。
等了半天,裴跃实在是不喜欢这烟味,直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吐了几口烟,裴永强好歹是压平了情绪,皱着眉说,“你妈这病,一时半会儿不会要她命,还能控制住,但是也好转不了了,后续得一直治疗。”
“嗯。”来之前,裴跃大概了解了一下mds,如果维持的好,也能当个慢性病带在身上再活个几十年,“然后呢?”
其实裴跃大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把他叫回来,应该也不是突然想感受感受亲情。
裴永强板着脸,跟训话似的,“你这几年,存钱没有?”
裴跃想了想,反问他,“你觉得呢?”
“小兔崽子,”裴永强被激怒了,“你是不是把那老太婆留给你的钱都花光了?!”
他不提,裴跃都要忘了,当年老人家早早公证了遗书,把所有的存款,包括房产都留给了他。他一分未动,全留在银行裏。
裴永强其实和裴跃奶奶也没有什么亲缘关系,奶奶和爷爷很早就离了婚,裴永强是他爸后来再娶的女人生的,当时只是因为没人照顾裴跃,他被踢来踢去,最后到了老家,奶奶当时独居,心生怜悯,才接了他过来。
所以,裴跃觉得,但凡这人有丁点良心,都不应该觊觎奶奶留下的遗产。
?裴跃不说话,裴永强认定这小兔崽子肯定是把钱花光了,但他想了想,用尽了耐心,又问,“房子你总还没动吧?”仿佛是好心帮裴跃想了个解决办法,“这样,你把房子卖了,估计能卖个五六十万,我们也不要多的,给个三十万就行。”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裴跃没想到他们打的是奶奶的主意,他被他们的无耻和厚脸皮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裴永强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继续劝,“她好歹是你妈,我也不求你能回来照顾她,但你再怎么混账,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吧。”
“那房子我已经托人问了,只要你抽点时间去把手续办了,马上能卖。”
闻言裴跃抬起眼,不忍想他们考虑这件事考虑多久了,是什么让他们坚信他会答应卖这个房子?
亲情么?
“你有什么好犹豫的,你也能分到钱,我们以后也不会烦你,你…”
“闭嘴。”他听不下去了。
“我他妈给你脸了是不是!”从刚刚到现在,裴永强就没听他说一句顺耳的话,彻底怒了,“你他妈是不是把房子都给混没了?!啊?!”
裴跃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说,转身就下了楼。
裴永强见他如此不配合,气呼呼的在后面吼,“裴跃!你他妈有没有良心!给老子回来!”
医院的楼梯又窄又长,一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
裴跃下楼的身影好像和那年拼命往上冲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向他提起奶奶。
就算没有感情,至少也装装样子,在乎一下他的感受吧?他自嘲的笑了下,他在期待什么呢?他们从不曾把他放在重要的位置,遇到困难时,他是第一个被丢弃的累赘。
就算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自私。
但他爱的人,对他而言重要的人,不该,也不能被这样对待。
--------------------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的时候,看见窗外下雪了,白色的雪在灰色的建筑前纷纷扬扬的落下,很漂亮。(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