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医院依旧和平时一样运作着,住院楼灯火通明,每扇窗都亮着灯,每间房都住满了人。
站在门口的时候,裴跃想,为什么来了呢?
他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氤氲,飘到他的头发上,结出一层冰霜。
上次离开之前,他给他们留了二十万,还是他离开之后让晏双知帮忙给的。
冰冷的冬夜将他推进了大楼裏,没有坐电梯,他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图回忆他与父母有过的稍微温情一点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他活得太消极,能想起来的都是令人恨得想掉头就走的画面。
小时候,他被送到奶奶家之前,他们给过他很多承诺,比如等放假了就给他做好吃的、等他考了100分就带他去看恐龙、等他过生日的时候给他买一个奥特曼…
还有…
等冬天过去,就带他回家。
后来,“承诺”这个词的含义,在他这裏,就变成了随便说说而已的“大话”。
他停在了第18楼,等到感应灯熄灭都没有再往前一步,楼层指示牌泛着隐隐的绿光。
裴跃看着那个数字发楞,突然想起,18岁生日那天,他们久违的给他打了电话,第一次关心起他的学业和未来,说到最后,夸起他的长相来,说他就该去当明星,奶奶也跟在一旁附和。
他本来以为是开玩笑,结果隔天,奶奶就说他爸妈给他报了个艺考班,可贵了,好几万呢,让他去学学。
裴跃当时成绩很好,如果高三再努把力,国内大学都能去,虽然他当时并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写点东西,但那时也没想过以后要写作谋生。
更别说去学艺术了。
抗拒了一段时间,熬不过奶奶每天在他跟前劝,最后他还是去读了。
因为奶奶说,“你爸妈,这么多年来,没照顾好你,也很自责的,虽然方式是粗暴了些,但他们也是因为太想补偿你了,太想给你点儿什么,才会这样做,你就去学学嘛,说不定你很喜欢呢。”
再后来,他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了,艺考之后他爸来接他放学的那个暴雨天,那人撑着一把大的蓝格子伞,伞大到让裴跃觉得他的身高都是被那把伞给压矮的。
那一刻,他也会觉得,可能奶奶说的是对的。
他们艰难的活着,很多选择都是身不由己。但凡生活能让他们有可以喘息的机会,他们还是会尽他们所能的给予他一点什么东西。
有可能是爱。
因为这一点好不容易从记忆抠出来的,可以算作美好回忆的事情,他重新往楼上走去。
如果奶奶在的话,应该会希望看到他能和父母和解吧。
和解,他大概是做不到了。
但毕竟是除夕,应该要见一面吧。
对吧,奶奶?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大年夜,楼梯裏都没有什么人,安静得出奇。
张悦住在28层,他走到26楼的时候就隐约听见熟悉的笑声。
越往上走,那两个聊天的男声就愈清晰。
“…你听说过剧本杀吗?”
“什么玩意儿?”
语气加上声音,很容易就能听出来是裴永强的声音,裴跃在他们下一层,不知该不该继续上。
“是什么不重要,重点是这玩意儿最近几年可火了,我这刚好有一大老板想做这项目,一起干呗!保证赚钱!”
裴永强不屑地说,“切,你得了吧你,以前你还说有个大项目,说有人看中我儿子让他去拍戏,要是能成,你给我100万呢!结果我好不容易把那臭小子弄去学艺术,最后又说你那大老板又不投资了,啧啧啧,真是白瞎我那两万的培训费。”
“还跟我来什么大老板呢!”裴永强踹他一脚,“再信你我真是脑子有病。”
“那不是意外嘛,那老板真挺喜欢裴跃的,当时看照片的时候那真是眼睛都直了…”
闻言裴永强想到些什么,猥琐的笑着低声问,“嘿嘿嘿,诶,你说那些个娱乐圈的大佬都啥癖好啊,真喜欢干男的?”
那人也跟着笑,“那有什么稀奇的,我跟你说啊,还有更…”
……
裴跃定在原地,好不容易走热的血液重新一点一点凉下去,绕了心臟一圈,传送到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是这样啊?
裴跃突然觉得,他现在成为了作者也不是无迹可寻,他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沈浸在幻想裏的人啊。
对不该抱有期待的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只想看见自己希望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才一直都在逃跑吧。
因为无法面对。
但他发现其实自己一点都不惊讶裴永强是这样的人,真正让他觉得悲凉和荒唐的,是靠着那一点虚假的爱走到这裏的自己。
连上去揪着他的衣领打一架的意志都没有了,因为就连生气这种情绪,也是需要爱来支撑的。
所以他转过身,又一步步走下了楼梯,声音轻得连感应灯都没有亮。
他不知该去哪裏,他开了夜车回奶奶家。
漆黑的国道,两旁远近都传来不绝的鞭炮声,又热闹又寂寥。
旧院子落满了灰,他很久没来过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还在做梦,想要见到想见的人。
坐在院子裏的亭子裏,双腿无力的垂着,顺着风摇几下。
头上的风铃响了几声,他突然想起,奶奶听见这个声音时,会露出的笑容。
也许,比起对父母的失望,他更多的是想回家告诉奶奶这件事,告诉她其实爸爸并不爱他,然后在她怀裏撒个娇,听她亲口告诉他,“没事儿,还有奶奶在呢。”
奶奶在呢。
奶奶在呢。
曾经每天都能听见的话,变成了悬在心臟之上的针,一不留神,就被刺痛。
他喃喃出声,“已经六年了啊。”
“我已经六年没有见过你了。”
“嘭!”
远处有烟花炸开,短暂的吸引了他的视线,望向远方的时候,他口袋裏的手机也疯狂的震动起来。
姜桇给他打了一个视频电话,他调整了很久的表情,才按下接通。
她的笑容大到四四方方的小屏幕都装不下,她对他喊道,“裴跃!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等他对着手机笑了一下之后,那头安静了许久。
“裴跃。”
他柔声回应,“怎么了?”
“你在哪裏啊?”
姜桇声音都颤抖了,她从没有见过这样悲伤的裴跃,隔着千百裏,还是刺痛了她的心。
他在的地方实在太过黑暗,笑容也太过勉强,姜桇怎么也忽视不了,恨不得立马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拥抱。
老房子已经停电很久了,他看着刚发送出去的定位,又有些后悔,想撤回的时候,手机冻关机了。
他闭了闭眼,躺倒在破旧亭子裏的竹床上。
明明是清醒的,但他却集中不了精神,目光涣散。
从指甲盖到心臟都是凉的,他却就那么躺着,一动不想动。
第一声鸟叫响起,隔壁院子裏的做饭的油烟气飘过来的时候,空气中的味道和记忆重合,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甚至好像听到了,早上去上学时,木门被吱呀打开的声音。
“吱呀——”
哦,好像真的听见了。他想,真神奇,他还听见了脚步声。
他想睁开眼,但怎么努力,眼皮都不听使唤,他像被躯壳困住的灵魂,动弹不得。
“裴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