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跃!”
原来是姜桇。他想。
他在室外待了一整晚,姜桇来的时候,他浑身滚烫,烧得快要失去意识。她搬不动他,从隔壁借了几床干凈暖和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又从附近的诊所找到医生来给他打吊瓶。
在他睡着的时间,她顺手扫了扫院子裏沈积已久的灰,蛛网结得到处都是,看得出来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房子的门锁着,收拾了会儿,姜桇坐到他旁边,抬头看见亭子的边缘挂着一排的五彩斑斓的千纸鹤,她小时候也折过,只不过没这么大。她低头看他,有点好奇,他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
下午出了太阳,整个院子都被晒得暖洋洋的,隔壁借她被子的阿婆看她一个人在这边,好心的给她送了饭菜来,塞了一大碗肉,很热情。
阿婆凑过来看了看睡着的裴跃,带着乡音问她,“他还好吧?”
姜桇也跟着看了一眼,点头说,“嗯,刚刚让医生过来看了的,等打完吊瓶,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说着,阿婆顺势陪她坐会儿,又嘆道,“自从他奶奶走了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裴跃没有和她说过家裏的事,她发现自己好像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未知会带来恐惧。
她想了会儿,才问,“只有他和他奶奶在这裏住吗?”
“是啊,大概是他五六岁的时候吧,就被送到这裏了,他奶奶啊,不知道多疼他…”
“…裴裴也是个争气的好孩子,学习成绩好,长得精神,人又懂事儿,这片儿都知道他。就是他那爸妈无情得很,没来过几回,一年就给李奶奶两千块钱当养孩子的钱,真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好意思拿出手的,我们家过年给的压岁钱都不止这个数…”
“…这么好的孩子,别人家羡慕都羡慕不来……裴裴对他奶奶可孝顺了,那么小的孩子,就知道照顾奶奶,从来不会跟别的小孩儿一样撒泼打滚,吵着闹着要买玩具…”
“还记得他小时候,因为他奶奶那天有点事儿回了趟老家,就让他在我们家住了几晚,哎哟,你是不知道,我就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嘴又甜,又听话,说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说吃几块饼干就吃几块饼干…”
“…裴裴长大了也俊,也有出息,上回我们家臭小子看见他开的车恨不得回来给我们吹上天,我们也不懂那些,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裴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是这帮小孩儿裏最优秀的那个……”
阿婆谈起家常来有说不完的话,就跟自家孩子一样,使劲儿夸裴跃。
从她的叙述裏,姜桇也得以窥见了一点关于他的过去。
聊到太阳要下山,阿婆才赶回隔壁做晚饭,没一会儿又让儿子用保温桶装了藕汤送过来。
那儿子见裴跃也没醒,跟姜桇也不认识,尴尬的聊了几句,就回了家。
等他走后,姜桇俯身摸了摸裴跃的额头,松了口气,他的烧好像退了。
他脸上的红晕褪去,脸色苍白,身体被姜桇严严实实的掖在被子裏,小半的头露在外面,像在襁褓裏睡着的孩子一样。
那个很早就懂事的小裴跃,生病的时候,奶奶也在旁边陪着他吧。
他在睡梦裏无意识的皱了皱眉,姜桇伸手轻柔的抚平,“没事儿了。”
“我在呢。”
像听见了她说的话,他轻拧的眉头又舒展开来,整个人往她这边靠了靠。
楞了两秒,姜桇出声,“裴跃。”
没反应。
“裴跃。”她耐心的又叫了一声,“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被子裏传来鼻音,“没醒。”
“……”
哄了半天,才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一角的柱子上,姜桇眼疾手快的把他想要伸出来的手摁住,用被子把他裹得像刚从树上掉下来的蚕宝宝。
由于他的双手不能用,姜桇餵了些汤给他。
吃完东西,浑身都暖和了些,裴跃忍不住在被子下面动了动,“…热。”
姜桇,“外面有风,你刚流完汗,再一吹风又得着凉。”说着又掖了掖他的被角,不露一丝风进去。
天气应和着姜桇的话,真的吹了阵风过来,吹得屋檐下的千纸鹤都要飞起来。
其中有一个,还带着铃铛,正在叮当作响。
姜桇指着那个与众不同的问,“那个漂亮的风铃,是你做的吗?”
都不用看,也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
“奶奶做的。”裴跃垂眸。
过去这个风铃是挂在门口的,有人来的时候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每当小裴跃在家的时候,门口响一声,他就要出去看一下,生怕错过了迎接什么人。
期望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被磨灭的。
等他长得足够高了,就自己把风铃移到了屋内,再也不去理会这声音。
“裴跃?”
他回过神,“嗯。”
“能给我讲讲吗?以前的事儿。”她看着他,顺手理了理他睡乱了的头发,想了想,又告诉他,“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也不迟,我随时都愿意听。”
裴跃沈默了半晌。
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去了解,姜桇不想为难他,岔开了话题,“这些纸折的千纸鹤好大呀,我还没折过这么大的呢。”
“这是,”他开了口,“我每一年拆掉生日礼物之后,用包装纸折的。”
上面的纸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上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姜桇笑了笑,猜到,“奶奶挑的纸都好可爱哦。”
“嗯。”他听见之后,神色不明了笑了声,“她啊,每次都要骗我说是爸妈寄给我的。”
“虽然我很想相信,但她又总是漏洞百出。”
话已经说出了口,裴跃觉得,那些过去,如果姜桇想知道的话,他好像也可以全部告诉她。
提到父母,他已经彻底的将自己变成了旁观者一样的角色,冷静的叙述道,“我没有和父母一起生活,一年顶多见得上一面,每次还都闹得不欢而散。他们不算喜欢我,越长大,我也越难和他们亲近起来,高三那年,他们骗我去学艺术,美其名曰为了我的前途着想,昨天我才知道,那时,他们只是想转手
把我卖给别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姜桇心裏一紧,下意识要去抓他的手。
见她抓了个空,裴跃把手从被子裏拿出来,轻轻握住她,“没事儿,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只是情感上无法接受而已。”
他的手滚烫,姜桇又牵着他的手塞回棉被裏去。
关于父母的记忆乏善可陈,还多半都是些不愉快的故事,他冷静得不像话,仿佛说出口的不是他的过去。
“…奶奶去世以后,他们说啊,要带我回家。”他顿了下,露出薄凉的笑,“但是,带一个都已经成长到不需要父母的人回家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个时候,比起我,他们好像更关心能不能把奶奶的遗产带回家。”
“从我知道之后,这几年就没有再联系过他们,直到几个月前,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妈病了……”
……
他将他的28年寥寥带过,表现得比姜桇这个倾听者还要冷漠,没有任何感情似的。
“…说来说去,也都是一样的事,不断重覆的事,经历多了,也就能接受了。”
从黄昏讲到天黑,一盏临时的臺灯在他们旁边亮起,姜桇微微颤抖,“裴跃。”
他淡淡的“嗯”了声。
她很难过,轻声开口,“大家总说,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但其实,痛苦是没有办法忘记的,那些藏在潜意识裏的记忆,不会消失。”姜桇觉得他冰冷得可怕,讲这些事情时,他像是斩断了自己的感情,让自己置身事外,为了让自己不再感受到痛苦。
“我们麻痹情感,变得冷漠,假装遗忘,都是为了活下去。”
连手的温度好像都变冷了,她抓紧他,“但是裴跃。”
“我们麻痹了痛苦,也会丢失感受快乐的能力。”
她眼眶都红了,盯着他说,“你不希望你不快乐。”
“你可以难过、可以悲伤、可以痛苦。”她朝他张开手,“我会抱抱你的。”
“不要这么无所谓。”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缓缓地回抱住她。
闭了闭眼,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说,“好。”
那时寒风凌冽,
却也临近春天。
没有人生来就孤独,不要因为失望太多次就放弃期望,不要因为害怕受伤就不再去爱,更不要为了麻痹痛苦而丢掉真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