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曹军大营庆功宴渐趋尾声，除了几处大帐还灯火通明，隐约传出欢呼喧闹声，大部分营帐已经慢慢平静下来。
賨邑侯杜濩打着酒嗝醉醺醺走出大帐，没有忘记按着往日习惯巡视賨兵营帐。
“嗯？阿平，你怎的不去参加酒宴？”
当他走到賨兵营帐边，看见手下行校尉何平仍然盔甲整齐的带着士兵在巡逻时，不由得诧异询问道。
何平摇摇头：“杜叔，我不太会说话，还是跟族人们在一起好，去了......也没啥意思。”
杜濩叹口气，找了块木桩子坐下，拍拍身边空地：“过来坐会，阿叔跟你说句话。”
何平嗯了一声走过去，把腰刀横在膝上，坐在杜濩身边。
“阿平，咱们賨人穷，寨子里又没啥出产，只能给朝廷卖命挣点赏赐不假。但咱们两个光带着族人打仗卖命可不成啊，得让贵人们记住咱们，到时候论功行赏才能多漏点啊。”
何平脸色微红，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杜叔，您说的都对。但您也也知道，我没读过书，那个场面进去了贵人们说啥我都听不懂。我，我不想让人当笑话看。”
杜濩深有同感的点点头，伸手拍拍何平肩膀。
“咱们賨人谁读过书？阿叔我当年也跟你一样，不想凑上去丢脸。可是咱要不让贵人们记住咱，就算拼死拼活也得不到该有的赏赐啊。丢脸又不会少块肉，没了赏赐寨子里的家小就得饿死啊。”
“不是有杜叔您在嘛，您是咱们賨人的天，有您在，我负责带着族人打仗就行了。”
“唉，我说你小子，怎么不开窍呢。”
杜濩没好气的瞪了何平一眼，“我都几十岁了，土埋半截身子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好活？以后带领賨人的担子就得压在你们年轻人头上，有些事情由不得你想不想。”
王平沉默半响，道：“杜叔，咱们賨人难道生来就是给贵人们做牛做马的命？”
杜濩一愣：“你小子这话说的，自打从高祖得天下开始，咱们賨人祖祖辈辈不就是靠着为朝廷打仗养活自己麽？当兵吃粮就是咱们的命，说啥做牛做马？”
“既然这样，咱们卖命得赏赐不是应该的吗？为啥还要巴结贵人，让他们取笑？”
“嘿，跟你说不明白了都。这叫啥巴结？咱在贵人们面前多晃晃，让他们记住咱，日后多给点赏赐有啥错？”
“说到底咱賨人不就是低人一等嘛。”
“我说，你书没读过，想的倒多。这都是咱们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也别想那么多，照规矩做总不会错的。想不明白的话回去问问你外祖，当年他也是这么教我的。”
“......嗯，我知道了。”
“早点休息，明天攻城的时候跑的快些，争取拿个先登之功，早日去掉你头上那个行字。”
“呃.......”
说起这件事，何平脸色突然有点凝重起来。
“杜叔，我总觉得不太对。”
“嗯？怎么说？”
杜濩疑惑的看着何平。
他知道眼前的年轻人虽说人情来往不行，但是战场嗅觉却是一等一的灵敏。
要不然十八家村寨纠集起来的上千賨人勇士，也不会甘心听命于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小年轻。
三年前杜濩带着族人与夷王朴胡一起依附朝廷，随着朝廷大军出征陇上，与马超、韩遂叛军作战。
就是这个当年才十七岁的年轻人屡次察觉敌情，才使得这支賨人部队每每避开险境，还多次在战场上立功。
所以杜濩才索性让他率领族人作战。
只不过朝廷对异族人升任领兵将领非常谨慎，所以才让他当了个行校尉。
现在何平突然这么说，当即引起了杜濩的警惕。
“杜叔你不觉得日间这一仗太过于顺利了吗？”
“这......烈火焚城还有假？这可是咱们所有人亲眼所见啊。”
“我，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李源名气这么大，咋一点防备都没有，轻轻松松让咱们烧了白马戍呢？听说石脂水火攻还是他先搞出来的，这太奇怪了点吧。”
何平这么一说，杜濩也有点怀疑起来。
賨人祖祖辈辈就靠打仗为生，基因里天生就对战争异常敏感。
即便他们都不识字，也没读过兵书战册啥的，但杜濩可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了，啥阴谋诡计没见过？
“你是说那李源......没那么容易被咱烧死？”
“杜叔，我虽然不知道李源有什么办法躲过这场大火，但我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说不定在哪憋着偷袭咱们呢。”
杜濩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不行，我得禀告魏公去！”
“慢着！杜叔！”
何平连忙拉住杜濩，“这只不过是我乱猜的，万一猜错了，你去禀告魏公，会不会......”
他指指自己脑袋：“说到底，咱们賨人在贵人们眼里就是傻卖命的，动脑子的事......”
“唉。”
杜濩明白了何平的意思，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何平的意思他很清楚，大营里有那么多将军和谋士，哪轮到他们这些低贱的蛮夷来指手画脚。
就算他去见了魏公，估计也没人听得进去，只会让人笑话自己而已。
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告诉他，说错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愈发看不上他，更加多了一个嘲笑他的话题。
说中了，后果更严重。
说不定贵人们恼羞成怒，愈发迁怒他。
到时候找个理由给他穿双小鞋，连老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阿平，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别的咱顾不上，您通知一下朴王，今夜让族人们警惕些，千万别让敌人偷了营。”
“那魏公那边......”
“杜叔，先保住咱们自己再说。说不定我没猜对呢。”
“唉，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去找老朴。”
杜濩面色凝重的站起身，匆匆向夷人营地走去。
何平看着大营外浓重的夜色，轻轻自语道：“但愿我多想了。”
时间慢慢过去，渐渐到了后半夜丑时。
何平却愈发不敢放松，强忍着睡意伫立在自家营帐边上，警惕的看着黝黑的夜色。
而整个曹营此时却早已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零星的火光隐约移动，那是值夜的巡逻队在巡查营盘。
突然，何平耳中听到远处寂静的黑夜里传来一阵阵“咯吱咯吱”机簧声。
他循声望去，就见黑夜里数十道火光划过长空，直奔大营而来。
“不好！敌袭！是敌袭！”
他嘶声大叫，让身边部下敲锣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