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郡一处山谷,数千汉羌牧民在背风处搭起帐篷,停留下来。
若不是中间帐篷外竖起一杆黑色大纛,上书“汉征西将军韩”这几个大字,这伙人的装束打扮,以及携家带口牵牛赶羊的模样,还有毫无章法的扎营。
简直活脱脱就是一支逐水草迁移的游牧部落。
阎行皱着眉头穿过几顶破旧的帐篷,小心避过地上随处可见的人畜污垢,撩起帐门走进中间大帐。
“大人,小婿回来了。”
大帐里面还算干净,正中间还燃着一个火盆,让寒冷中奔行多时的阎行舒服了许多。
只是这几年他们居无定所,时常被雨浸泡,帐篷里不免散发着一股股霉味,让人鼻子痒痒不怎么好受。
韩遂坐在一张羊皮毯子上,正就着闪烁的火光看着一卷竹简。
他放下竹简,对阎行笑笑。
“是彦明回来了,怎么样?探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阎行点点头,闷声道:“探听到一些,不过小婿不敢走远,就偷摸去了趟北原城。”
“怎么说?”
“北原城与狄道城一样,都没多少驻军了,听说都被雍州刺史张德容征调走了,跟着魏公南下汉中去了。”
“那你打听到汉中那边战况如何?”
“消息很杂,有的说魏公大军势如破竹,汉中大将张卫丧师数万,汉中已经被魏公拿下。说蜀军也败了,被曹子廉杀了好几员战将。
不过还有人说魏公被蜀人击败,陇右兵损失惨重,好些大姓之家挂起了白幡。”
“嗯?”
韩遂手捋长须,思索起来。
“彦明,你觉得曹刘两家哪方占优?”
彦明没有直接回答韩遂的问题,只是按照心里的想法劝道:“大人,小婿以为我们最好还是撤兵回金城,这场仗咱们压在谁身上都是险招。”
韩遂不悦的看着阎行:“彦明,老夫与你说过多少次了,金城早就烂了,咱们待在那里只能等死,出来才有一线生机。”
“但是大人,当初魏公许诺您......”
“呵呵,你还在想曹孟德封你的犍为太守?”
韩遂打断阎行,恨铁不成钢道,“须知犍为在益州川中,你去的了吗?他就是用这种空头许诺,让你让老夫给他卖命!”
“那魏公还不是表您为征西将军,还给了您开府之权。”
“你怎么还没想通?他连征西将军府驻地都没给老夫,难道让老夫去许都,去邺城开府?那咱们翁婿不就是自投罗网了吗?马寿成前车之鉴你没看见?”
“可是......”
阎行心说还不是你与马超起兵叛乱,才导致的马腾全家和你嫡子一同被斩。
当初魏公对自己欣赏之意还是很明显的,就算后来跟着叛乱,在邺城作为人质的父母还是没被曹公处死,依然好好活着。
也就韩遂逼着自己娶了他女儿,让自己一步不离跟在他身边,才没有办法脱离,投奔到魏公帐下。
不过父母没被魏公处死的事始终是两人之间的一根刺,阎行也只能藏在心里,很少在韩遂面前说曹操的好话。
总算他还是脑子清醒,不敢说出这几句话。
否则韩遂恼羞成怒,自己小命就没了。
想了想说道:“既然您不愿意投魏公,为何还停留此地,不履玄德公之约?”
说起这点,韩遂不禁眼神一黯:“老夫心中有顾虑啊。”
“您是说......”
“刘玄德这几年坐拥荆益两州,看似风生水起,声势日隆。但他终究屡次败在曹阿瞒手里,当初赤壁之战也是以江东为主而非他一人之力。老夫是怕,怕这次压在他身上,我们这几千人有来无回啊!”
阎行急了:“大人,犹豫不决可是兵家大忌。您也觉得玄德公胜算不大,不如咱们还是回金城,坐山观虎斗吧!实在不行,哪家胜便投哪家。”
韩遂却笑了:“你啊,终究还是年轻看不明白。哪有千里之外坐山观虎斗的道理?金城闭塞,届时我等得到消息定然为时已晚,谁愿意容我们从容应对?”
“但是您若是谁也不帮,届时一样不能容您啊!”
“所以时机非常重要,我们只要就近观战,一旦胜负将分,就是我们押宝的最好时机。”
韩遂自信的说道,“彦明,这段时间你多跑跑,观察胜负之势就拜托你了。”
“诺!小婿明白。”
阎行无奈点头,躬身退了出来。
刚走到自家帐篷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尖利喝骂。
“你个老不死的,一点事情都做不好,这是要烫死我呀!给我打!打死喂狗!”
随即传来“嘭嘭嘭”殴打声,以及一声声嘶哑的惨叫声。
阎行面色一沉,推开帐门走了进去。
“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
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正横眉立目站在当中,几个粗壮的使女手持木棒殴打蜷缩在地上的老妪。
见阎行进来喝止,使女停下了殴打。
那华丽女人却不高兴了。
厉声道:“打!继续打!打死这个害主老狗!”
听到女主人下令,使女们又挥动木棒要打。
阎行怒了,飞起一脚踢开最近的使女,伸手去搀扶老妪。
哪知道这老妪不知被谁一棒打在后脑勺上,脑骨碎裂,口吐鲜血,眼见得一命呜呼了。
阎行怒急,愤怒的道:“这是我乳母,你,你怎能把她打杀?!”
那女人却不屑的道:“一个无用老奴,打死就打死了,你冲我发什么火?让她烧水给我洗脸,都快把我手指烫红了,这种老货死了,还能省点粮食。”
“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我怎么了?你们阎氏还号称百年大族,下人连点事情都做不好,真是废物!真不知道阿耶看中你什么了,让我下嫁给你?”
女人根本不怕一家之主阎行,自顾自转身躺在榻上。
随手吩咐使女:“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把死人扔出去喂狗,留在这里恶心人吗?”
几个使女赶紧躬身施礼,拖的拖拉的拉把老妪尸首拉出帐房。
女人眼皮都不抬一下,躺在榻上道:“我累了,你自便吧。”
阎行看着眼前蛇蝎女人怒目圆睁,双拳紧握,想发作却不敢动手,似乎眼前之人比之西凉猛将马超还要恐怖万分。
呆立片刻冷哼一声,愤然撩开帐门离开帐房。
见几个使女拖着乳母尸体离开营区,似乎真的要扔到外面喂野狗。
他又悲又怒,抢步上前,将使女们赶开,一个人抱着乳母向营地外走去。
他出生时母亲体弱,正好府中管事之妻也同时生育,便让这个产妇做了阎行乳母。
阎行食量大,乳母便将大部分乳汁喂养小主人,自己的亲生儿子吃不够,只能用米汤喂养。
此后阎行母亲长期卧病在床,等到他长大成人才渐渐痊愈。
青年时期阎行跟着韩遂征战四方,作为韩遂军中主要将领,又被迫让父母成为人质送往邺城。
只有乳母夫妇从小到大一直伺候在他身边。
所以乳母对他来说,与亲生母亲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