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当关羽一叶轻舟来到夏口之时,见城上遍插白幡。
不禁面带不悦之色,问迎接他的鲁肃:“子敬,关某因你之邀过江赴会,如何竟用这等场面迎接某,这是准备杀某焉?”
鲁肃面带戚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解释道:“君侯休要误会,就在前几日,德谋公殁了。”
关羽一惊:“德谋公?程老将军?”
鲁肃点点头:“正是老将军,所以城上遍插白幡,失礼之处还请君侯见谅。”
程普在江东身份极高,当年赤壁之战时双方也曾互相配合,与关羽见过几面。
这些年坐镇江夏,算是关羽的邻居,自然少不了打交道。
听说他死了,关羽不禁叹了口气。
“程公德高望重,素为关某所敬。请子敬带我先去程公灵前祭拜一番。”
“也好,君侯请随我来。”
神色肃然的拜祭了程普,关羽三人在侍者引导下安排了客房休息,因为第二天鲁肃要安排送程普灵柩回九江程氏安葬,故此需要延后一日再与关羽面谈。
在客房,关羽凤目微扫道:“坦之,我看你这一路神思不属,有什么想说的?”
见父亲问起,关平终于忍不住了。
开口道:“先前诸葛军师一直劝父亲莫要轻动,父亲也答应了。可鲁都督一封书信父亲便轻舟前来夏口,孩儿以为是不是太过......”
“呵呵,你觉得我过于鲁莽了?还是过于冒险了?”
“呃,这个......”
关羽没有理会儿子,转头问周仓:“元福做何想?”
周仓憨厚的摸摸自己脑袋,毫不犹豫道:“君侯做什么自有道理,末将跟着就是。”
关羽微微一笑,指着周仓对关平道:“你看,元福就很清楚,国之大事上位者决之,你还没到那个程度,就跟着多看看,多想想,自然就知道了。”
关平低头不语,心说:就知道会这样,不肯说就不肯说咯,老是用话堵我,让我猜。还不如子初,做啥事都分析的明明白白,大家也不会蒙在鼓里。
见关平神情,知子莫如父,关羽哪里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想想左右无事,关羽一时起了谈兴,便摆手示意两人坐下。
“既然你还没想明白,那为父就与你说说吧。
我与鲁子敬虽各为其主,江东对我荆州也是觊觎已久,然子敬与我相识多年,我知此人敦厚君子,邀我过江必不会行小人之事加害与我。所以不带一兵一卒轻舟过江,看似犯险,其实安如泰山无须担忧。
再说子敬信中明言,邀我共商北伐大计。我看皆是因为孙仲谋屡次率军北上受挫,两年前曹公率军号称五十万大军南下,险些逼的他移防会稽所致。
孙仲谋外宽内忌,当年周公瑾赤壁一战大胜曹公,而他亲自领兵却屡屡受挫,怎肯就这般脸面无存?
眼下大哥在汉中鏖战曹公,我料孙仲谋定然不肯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与我荆州联兵北伐,报那屡败之仇。”
关羽的一番话,说的关平频频点头。
恍然大悟道:“所以这次是江东有求于我们,父亲正好可以利用江东兵马共同北伐,以呼应伯父汉中战事?”
“唔,你明白了吧。孔明常说天时地利人和,大哥在汉中牵制曹公大军可谓天时;长江天险我与北方共有,水战我优于北人,可谓地利;江东主动联兵,可谓人和。
如此明显的良机,可笑孔明还劝我按兵不动,呵呵,我看孔明只会纸上谈兵,明见战机决胜千里还欠缺了些啊。”
基于对父亲的崇拜,再加上关羽少见的耐心分析,关平想不出还有什么不利因素,便消除了疑虑,伺候父亲歇息。
与周仓一起告退,回到了自己房中。
只不过他想起以前好友李源吃饱喝足之余,也常与他一起纵论天下局势,品评名人雅士。
说到军师诸葛亮,李源从来都是褒扬之辞,说他内政军事天下一流,言下之意竟比李源还要高一筹半筹。
李源是什么人就不必说了,不仅是他关平好友,救命恩人,还是他最钦佩的人,没有之一。
在伯父刘备麾下无论才智能力,谁人不服?
听说曹操亲率主力都在李源面前吃了大亏,退兵数十里。
汉中战场,伯父能取得这么大的优势,将曹操大军拖在定军山一带,李源可以说居功至伟。
这样的人说起诸葛军师都觉得自愧不如,父亲竟然还认为军师只会纸上谈兵,欠缺明见战机决胜千里的眼光?
他是判断不出父亲分析的有没有破绽,也感觉父亲说的很有道理。
然而诸葛亮明确认为江东人不安好心,一旦荆州要北伐,内部空虚,会给江东人有可乘之机。
说这话的时候他也在场,隐隐觉得不无道理。
关平辗转反侧左思右想,折腾到后半夜也不知道该信谁的。
“唉,要是子初在身边就好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迷迷瞪瞪闭上了眼睛。
且不说第二天关平顶着个熊猫眼无精打采起床,强打精神出门前往父亲房中伺候关羽洗漱,吃罢早食。
关羽却若无其事按照自己的起居规律,早早起床打拳练刀,直到出了一身大汗,在儿子伺候下痛痛快快冲了个凉水澡。
吃罢早食,从行囊中拿出一卷《春秋》,眯缝着眼细细研读。
中午时分,又安稳的睡了个午觉,全然没有身处他方的紧张。
过了些许时间,侍者过来相请,说都督鲁肃已经在中堂摆下酒宴,请他们过去赴宴。
三人跟着侍者来到中堂,就见鲁肃轻袍缓带,与两名武官打扮的中年壮汉早已在台阶下等候了。
“今日送程公归灵慢待了君侯,还请君侯见谅。”
鲁肃一见三人过来,上前欠身行礼。
关羽洒然一笑,拱拱手还礼:“所谓人死为大,程公归灵不能轻慢,关某就算再等几日也无妨。”
“呵呵,我为君侯引见。”
鲁肃侧过身,指着身后两名武官道,“这是吕蒙吕子明将军,这是甘宁甘兴霸将军。”
关羽卧蚕眉一挑,慢条斯理道:“原来是吕将军,甘将军,久仰久仰。”
两人脸色微微一变,这关羽适才还对鲁都督和颜悦色,说起程老将军来也带着礼敬之意,怎的面对我们两个这么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