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下名为汉室,疆域广袤,实则许多地方都不再受朝廷管辖。
江东六郡、交州、荆州大部、益州全部,甚至幽州东北辽东,汉王朝的触手都已经伸不进去了。
就连河南、河北十二郡,也“被”天子刘协大手一挥,成立了公国,封给了曹操。
然而看上去汉室还是拥有六州以上的直属地,归朝廷管辖。
但管辖这些地域的机构却不是皇室,不是天子刘协本人,而是许都远比皇宫更让人望而生畏的丞相府,代表着朝廷的丞相府。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曹魏公国疆域并不大。
人们常说的三国时期,现在还远远谈不上,江东孙权和益州刘备也只能算是地方官员,顶多他们在自己的地盘里控制权更大一些罢了。
三方之间的战争如果要扣字眼的话,差不多也就是中央朝廷与地方的控制权之争。
丞相,这个在武帝时期因为权力过大,被极度厌恶分权的刘彻废止的职位,却在三十年前董卓进入洛阳后重新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授予了这个残暴的胖子。
董卓死后又过了十五年,曹操再度就任丞相,达到了他个人政治生涯的最高峰。
经过一系列铲除异己的行动,连早期亲密无间的战友、谋主荀彧都被他逼迫自尽。
中原六州,除了名义上之外,其实就是曹操控制的地盘。
许都丞相府,就是他发号施令的衙署。
此刻,丞相府最高处苑台之上,曹操正默默俯瞰整个许都城。
他非常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每次一个人站在上面,就会让他想起许多往事和故人。
袁绍、袁术、许攸、淳于琼,等等等等。
当年他们都还年轻,都有着显赫的世族子弟身份,风光无限。
而他身上背着阉宦之后的耻辱名号,就算家中豪富,却仍只能算作寒族,在这些人当中是那么的不起眼,被人羞辱,被人耻笑,看不到出人头地的希望。
但他没有气馁,凭着父亲曹嵩的钞能力被举荐为孝廉,在洛阳北部尉任上,他做出了惊人之举,借故杖杀中常侍蹇硕的叔父蹇图。
一举成名天下知,终于靠着这次胆大妄为的冒险举动,让他成功士人阶层接纳,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此后,杖杀蹇图给他带来巨大的政治红利,让他愈发胆大,愈发敢于冒险。
又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善于观察局势,每一次都精准的踩对了节点。
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对手,直到把当年高高在上的那些人一一击落尘埃,踩在脚下。
如今,那些人早已成为冢中枯骨,或化为了黄土。
而他,就站在这个超过皇宫高度的苑台上独自享受俯瞰众生的迷醉滋味。
甚至,没人敢追究他逾制之罪。
甚至,没人意识到这点。
贾诩慢慢走上苑台,悄无声息的站在曹操身后,微微躬着身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似乎不想打扰曹操。
但曹操还是立刻察觉到了,他也没有转身,就好像知道身后来人是谁一样。
“文和,你当年也曾领略过洛阳繁华盛景,能想到这区区二十万人口的许昌,竟然会成为大汉都城吗?”
贾诩略略垂头道:“盛衰成败乃天道更替之至理,若非明公,许昌或许早已不复存也,何来天子驻晔,天下之都?”
曹操转身指着贾诩失笑道:“贾文和,你还是这么会说话,难怪很多人都说你是只老狐狸。”
贾诩神情不变:“下官只是据实而言,难道明公不作此想?”
“哈哈哈哈!人道我曹孟德巧言令色,却怎知贾文和更是慧心妙舌,深得人心啊!”
贾诩躬身拱手,并不接曹操略带调侃的话语。
曹操目光转向城内馆驿方向,问道:“玄德贡使李源可有什么动静?”
贾诩道:“昨日贡使一行人进入馆驿之后,只是与副使费祎待在一起,并无异状。不过夜间杨德祖登门相见,大概坐了半个时辰,然后便去了临淄侯子建公子府内。”
“哦?那子桓呢?”
“子桓公子闭门思过,府内无人出入。”
曹操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转而问道:“文和,你当年曾断言李源乃墨家子弟,过了这些年,你对此人有何看法?”
贾诩依然语气平稳的道:“进奏曹应该对此人这些年过往有详细记录,明公面前下官就不再复述了。以下官看,此人或许不止墨家一门那么简单,似乎还有管仲、乐毅遗风,兼采多家,不能以常人度之。”
“呵呵,看来你也看好此人之才。”
“不错,若非此人,刘玄德岂能崛起如斯。”
“你觉得,此人可为孤所用吗?”
贾诩沉默片刻,摇头道:“下官以为,此事极难。”
“极难?”
曹操双眉一挑,“也就是说,文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咯?”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曹操,而是说起了李源家世。
“李子初曾祖乃故汉太尉李子坚公,祖父李德公亦为河南尹,其父李匡因黄巾乱而流落江湖。建康年间,李子坚公因大将军梁冀篡权而被杀,李德公也因护佑少帝而亡于乱军之中,广宗李氏可谓汉室忠良一脉。若天子亲诏,留其在朝为官,想来以李氏家风,李子初定然不敢不奉诏。”
曹操先是一喜,然后回过味来道:“你是说,他会效云长故事,降汉不降曹?”
“的确有这个可能。”
“哼,那于孤又有何用?难道招他过来在朝中碍眼,去了一个孔文举,再来一个李子初?”
曹操当年还只是当了个大司空,丞相之位都根本没想过,一门心思匡扶汉室,想要当一个青史留名的汉室忠臣。
也就是为了少些掣肘好早日为天子平定天下,多揽了一些朝政大权。
却遭到时任将作大匠的大名士孔融冷嘲热讽,时时刻刻给他使绊子,穿小鞋。
尤其不能忍的是,孔融还当着所有朝中大臣的面,大声斥骂他有篡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