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比兄弟姐妹们来得晚，在其他人都开始考试的时候，他还没有到达现场。
虽然计划本就是这样，但他不是故意耍大牌，究其原因是被康缠住了。
爹失而复得，让康康不舍得离开他一步，啜泣地抱住他的小腿希望他能带上自己。如果把自己扔下，就好像父亲踏出家门就又会很久不回来一样。
赵昌哄了又哄，连带保证，可算让康仔松手，目送他离开。
等他再驾车赶到现场，考试已经开始了。
这并非正规的考核，看管的规矩不是很严格。只要互相之间不传递答案，别的没有什么限制。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只是一次家庭内的自拟小测试。
赵昌走进来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但仍然有几个走神的弟弟妹妹发现他到来。
他们坐得歪七扭八，颇为闲适，就像待在家中。脸上也没有多少忧愁。看到二哥，有两个露出傻兮兮的笑容无声打招呼，而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坐姿不太对似的。
顿时挺直腰板，正襟危坐。
赵昌只用视线扫视了一圈，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奋笔疾书，总体而言大家都很沉浸。他也不再浪费时间，坐下就翻阅本次套题。
一将题目拿到手，赵昌就生出吐槽欲来。
这么厚的一沓，这是在出题还是在写书？
这是正经试卷吗？
赵昌速读文字，不断翻页，直接跳过填空之类的客观题大项，不写。
从后面开始。
再看了几句，他就能确定，这些问题确实都出自老爹之手。
赵昌现在不急着回答了，而是继续往下看了几页，脑中有一个想法逐渐清晰：
这是他出给他自己的试卷，不是给我的，更不是给他们的。
赵昌记得上次的卷子还只是在单纯地叠难度，出一些刁钻的难题摆上来，但是，在这一次的问题中，他看到了更浓厚的个人性格。
有可能是老爹没想遮掩，也可能自己对他的了解越发深入。
不管是题目中要求对法律和秩序的理解，还是要求分析现状并给出解决方案，或者是评价历史事件的利弊，抑或是假设危机情况的应对策略，以及对未来的规划与预判、应变……
赵昌内心想到的都是另一个人可能会给出的答案和思考的角度。
与其说这是给孩子的考卷，倒不如说这是嬴政在各个方面理清想法、叩问内心的过程。
原原本本的，在文字中逐渐浮现。
赵昌就像在捡拾拼图，一题就是一块拼图，随着阅读题目的逐渐增多，拼出的图案也变得更加清晰。
从中看出某个人的核心价值观，看出他对集权、法治、效率的追求，看出治国理念、律法实践、军事战略、文化统一、历史教训、管理方式……
赵昌不知道别人是如何看待这卷子，在他已经读过的范围中，还有一些突兀的问题显得莫名其妙又难以理解。
但至少他觉得卷面的逻辑链条比较清晰，能够隐约感受到思考的过程。
赵昌敢肯定，老爹心里会有一份他自己的答案。这答案不是博士们整理的参考答案，而是不会告知外人的、整套试卷的第一位答题人不曾书写出的想法。
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太多了……
一天根本写不完吧！
这是考试吗？这是压力测试啊！
赵昌心里骂骂咧咧，不再继续翻题目，平心静气聚精会神，用最专注的态度，从第一道主观题开始，梳理好自己的想法，按序飞快作答。
对于思维过于活跃的人而言，会影响他效率的不是问题的难度，而是说出答案、写出答案的身体限制。
写得根本没有想得快。第一点还没写完，第四点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
赵昌决定精简语言，只说重点。老爹会懂的。
……
时间悄然流过。
将闾再回头通读一遍自己的小作文，认真思索，觉得问题不大。
他可是在每一段后面都夸了一下父皇为他提供的物质支持啊。
虽然相比起那些写鸡的字数，强行拐弯夸某父的句子堪称寥寥无几。
但是！夸了就是夸了！
我没有跑题。
将闾说服了自己，仍旧按照“养鸡遇到困难、集思广益终于克服困难、开明的父皇继续支持我”的模板向后写他的《秦国养鸡方式改进史（将闾回忆版）》。
前三个哥哥沉迷答题无法自拔。
写得一个比一个嗨。
老四用余光暗暗观察一阵，觉得这不太对。
他看二哥写得沉入，边写边翻页，似乎一心二用，笔唰唰唰地不停，像在清扫小怪。
但大哥和三哥，题目没翻动过，手上却一直在书写。
什么宝藏题目这么经得住答？到现在还没写完？
总不能是自暴自弃瞎画吧？
老四感到疑惑，放下了自己死磕的算数题，往后翻找，想要解开他的困惑。
很快他也看到了那明显的一页大片空白，将关键字收入眼中“何以视君父”。
老四悟了，表情焕发光彩。
这个好写呀！
我们父皇……嗯……
老四苦思冥想，竟然想不出什么与父皇在一起的经历。
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深入交流过。
熟悉的陌生人，莫过于此。
比起父亲的位置，嬴政在老四心中的第一个标签是：
“陛下”。
即便会面，也是以臣见君。
老四心中没有任何感伤，他知道有些人的身上不能寄托亲情。他在专注地思索自己应该从什么角度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