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该出现在初春的气候以怪异姿态登场,地处内陆的首都中被唤起的风暴,死者阴祟的气息在一点点升腾。
但高天上的狂怒苍穹与地面下的血污大地却并未有任何不寻常的气息,无法察觉到理应癫乱弥漫的邪神气息。
这出乎意料的腥风血雨竟然是最正常自然的气象变化。
一切都处在一个令人升不起威胁的,名为“合理化”的场中。
过于猛烈的降雨超出排水管道的阈值,积水已经渐渐汇聚在这条地势不高的僻静小道,水中混杂了猩红的死灵气息。
李察站到一家磨坊门前的台阶高处,避开那快要没过脚踝的积水。
安娜珊一改这几日沉浸于获得“历史奇迹”的伪装姿态,那双永远无法再燃烧的暗金瞳看不出失落,更看不出情绪,只有深藏许久的透彻和平淡。
只是她心中感到了细小的遗憾,这阵风暴来的有些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给琳达留下些什么,就要迎接必然要到来的历史。
安娜珊看向一旁的默默侍立的莺,以及她手中那柄曾佩戴在父亲腰侧的猩红匕首,已经升不起的反抗的力气。
毕竟在正确的历史中,琳达的未来或许还过得去,会有一段时间难熬的日子,但最后可以走到她该走的位置。
琳达就是安娜珊的一切,如若自己的存在影响了琳达未来的道路,那么自己或许也没有反抗的必要了。
这条无人的小道两头已经被风暴封锁,化作幕布的雨水一点点向李察和安娜珊靠拢,像是即将合龙的巨桥。
突然一只丑陋的水生食尸鬼从水幕中跃出,但它突袭的方向却是李察。
在这怪物的利爪即将划破李察喉咙的那一刻,安娜珊瞬间暴起冲到他身边,顺手抽出一根路灯的横梁当长枪使用,大力横扫下拍飞了食尸鬼。
她一手揽起李察,另一只手提枪伫立,目光环顾四周从水幕中走出的深海怪物,平静道:
“少年,似乎他们是来杀你的,这也是你的计划吗?还是说有哪一个环节的人背叛了你,你和我一样都被背叛了。”
李察默不作声,缇莉娜娜给的讯息中并无更多历史相关详情。
后续的一切安排因为缇莉娜娜本身不可说的特殊原因并无告知到李察,而是让莺进行实际操纵。
但现在莺已经沉入阴影中不见踪迹,眼下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首都外驻扎的邪神信徒与蒂利娅家族并无隶属关系,若无巨大利益和重要目的,他们也不会顶着可能全灭的代价无缘无故潜入首都。
所以今日他们来,不可能只单单为了安娜珊,更深层目的应当是李察本人。
依旧是原先在橡木森林定下的目标,为了阻止圣灵降世,他们打算创造奇迹,颠覆历史的奇迹。
“难道说今日的死局,其实是给你设下的?”安娜珊几乎化身为女武神击退那些海怪,突然感觉有些讽刺。
本该被寄托创造奇迹的李察在尽全力维护历史,杀死该死之人。
本该带来灾难的邪神信徒却企图创造奇迹,救下该死之人。
被剥夺纯血后的安娜珊已经降至六环,但依旧不是凡世常见的战力,那些隐秘潜入首都的海怪并不能近她身。
“少年,若你死在历史中,那也是称得上是真正的死亡,可我不想你死,所以我们的事,就先等等吧,姐姐带你杀出一条生路。”安娜珊将铁枪从一名章鱼海怪的脑袋中拔出,带出一滩粘稠的液体,小道中已经没了海怪的生机。
前后两端的水幕还在靠近,天空已经被它封死构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
一名蓝袍邪神牧师缓缓走出水幕,他手持嵌有风暴水晶的深蓝权杖。
李察认出了他的身份,塔洛斯勇者,塔林。
“李察先生,有一名优雅的红发女士向我们提供了您的坐标,您不该离开勇者米歇尔的能力范围的。”塔林身上充满了类似于米歇尔的幸运概念,这概念让他十分轻松地潜入首都内部。
后世批量生产的勇者其幸运概念本就肢解于死亡的米歇尔,而在如今这段过往历史中,因为米歇尔的存活,这被肢解的幸运能力竟然被大大加强。
塔林也进入了无法观测,无法选定的特殊状态,这也是他唤起了整个首都的风暴后,没有任何皇宫禁卫与教会牧师察觉异常的原因。
甚至源自塔林的风暴本身都带有清洗一切踪迹的能力,它以合理化的手段瞒过了几乎所有首都超凡者的警觉,将作为整体的首都分割为了信息概念上的,一块一块互不相邻的海上孤岛
孤岛与孤岛之间被虚假的合理化信息瞒过,互相以为各自安好。
风暴笼住任何外溢,勇者的能力让如今发生在过往间隙的失落历史进入完全不可查的视界。
维护与破坏既定历史的隐秘战争被打响,并非与此有关的本时间线无关者不被允许窥探到这被抹去的真实中。
对于李察和塔林来说,他们某种意义上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于现实中存在,但于信息中不可记录的狭间。
安娜珊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塔林身上,她看向被自己提起衣领的李察问道:“少年,我想听实话,告诉我未来的琳达究竟是怎么样的?以及你们的关系。”
“原本属于琳达的帝国继承人之位,在几经波折后终究是稳稳落在琳达手中,至于我和她……”李察顿了一下,思索片刻还是如实相告:
“我和她因为一场源于自身欲望的意外,最终还是成为了生死相搏的敌人,已经没有调和的可能。”
安娜珊感觉李察的话让她左右为难,苦涩笑道:“你说这么多实话,就不怕我突然把你丢下?”
“如若继续编织谎言,那对你来说太残忍了。”李察已经不想玩弄安娜珊这个即将步入深渊的将死之人,“你不会赌,安娜珊。我所在的未来,很大概率就是琳达拥有的最好未来。”
“说完了么?被废黜的皇后,你似乎并不把我当成一个强敌。”塔林又一次感觉自己被轻视了,他越发厌恶这个位面不知为何永远那样高傲的帝国人。
“你,邪神信徒,超出规格的神眷者,有些能耐但也仅此而已了。”安娜珊把李察放到一旁台阶上,双手握枪,暗红如枯草的红发不再带来蒸发雨水的热意,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你已经不是纯血蒂利娅了,境界跌落后对我没有威胁——等等,你是那龙血战士所说的,帝国最顶尖的那一批人吗?”
塔林突然来了兴趣,自从同伴班罗被索罗杀死后,他就一直对帝国年轻一代的最强者有很强的好奇心。
如今安娜珊跌落到和自己同一个境界,似乎可以见证到她曾经的姿态。
“我?”安娜珊将红发扎起成一束高马尾,展露属于顶级选帝侯血脉的高傲,不容置疑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