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玥在29岁的时候成名,离她认识谢家凯已经超过了二十年。她名字里带月亮,画的最好的也是月亮,扯开帆布用刮刀上色。笔触都是大开大合,就像她的人生。三十岁生日那天,吴玥在h市办画展,名字很矫情“她私人的月亮”。最大的两张被谢家凯拍走,分别挂在办公室和卧室的墙上。
2007年春末,还在上小学的吴玥第一次见到谢家凯。很多年以后再提起来,吴玥却只说,那天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
每年春天,x湖的游客达到峰值,总是有不少浪漫故事是要从这里开始的。就像百年前的那条为爱被压在塔下的蛇一样。不过吴玥是不信这些的,她外公就是个赤脚郎中,吴玥总觉得那条蛇或许在端午那天就被自己的丈夫抽筋扒皮,随便装进了药柜里的一格子,永世不得超生。
见到谢家凯那天是吴玥第一次单独跟她爸爸去饭局。几辆黑奥迪连着拐进x湖旁边一个会所,会所建在老市中心的湖心岛上,旁边就是省委幼儿园,吴玥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年年春游就是湖心公园。车停稳之后,吴爸爸只叮嘱一句”一会儿要有礼貌。”吴玥盯着后视镜试了几个不同的笑容,跟在爸爸后面拉开了车门。
男人们照例是要边打牌边谈事情的,一片烟雾缭绕之中。吴玥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她那个时候太小,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帅哥的概念,眼神却不由自主的一直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身上是毫无脂粉气的,只留下一股子锐利锋芒,下颚线分明,嘴唇又很薄,歪坐在他爸后面看牌,有一搭没一搭得应付大人们的问题。吴玥无端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嘴唇薄的男人最是薄情。那天的阳光很好,他却整个人在阴影里,只剩左手边那只钧瓷烟灰缸闪闪发光。谢家凯是这样的人,好像不管他站在哪里处于何处。周边所有的事物都通通沦为了背景板,再也越不过他去。
很多年以后,已经是新生代画家的吴玥被江暮云约去喝茶。1200块一斤的六安瓜片香气里,江暮云是这样讲的,她说谢家凯最吸引人的永远是他的漫不经心,大家往上翻三代都在泥里打滚,而谢家凯不一样,他有的是不知道几辈人的金钱与权力堆出来的气定神闲。
临近黄昏的时候,吴玥吃空三个果盘,女人们也终于讲完了闲话,决定出去沿湖散步。“囡囡和卿卿也一起去走走嘛”,谢家凯她阿姨夏冬开口。
湖边的杨柳还嫩绿,一片一片的绿连起来像流动的河。如果要用画家来描述,那年的春天,是莫奈。吴玥扯柳枝编花冠,这是她乡下外婆教她的小把戏。她把那个编完的花冠扔到谢家凯头上,引得所有大人都开怀。谢家凯她阿姨扯着吴玥的手笑道“囡囡知道伐啦,给他戴花冠就要跟她结婚的呀。”吴玥也跟着笑,由着几个女人逗她,她早慧,提前明白了在聪明人面前,傻子与稚子永远是讨喜的这个道理。
谢家凯把那个花冠拎在手上,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吴玥的头。他与吴玥差整好十岁,在吴玥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已然半只脚踏进了社会,他笑嘻嘻的讲:“小孩子…”这会儿天上是有幕布的,夕阳全被遮光了,只留下一些些若有若无的橙黄色凝在深蓝上。吴玥后来画过很多天空也没有调出过记忆里的那种蓝,而谢家凯就像这片天。湖边的晚风其实是也带着热气和潮气的,吴玥忽然觉得心里脸上烧的慌。她抬头看见深蓝深蓝的天上好大一个月亮。
回家之后,吴玥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听见隔壁爸爸妈妈在聊天。她妈说:”那个地方真的看车牌进啊。”他爸断断续续咳嗽两声,或许是白天烟抽太多,“不清楚,反正他们看到老谢的车就直接让进去了”
再之后谢家凯去念大学然后出国。吴玥只听说了这个哥哥样样都好,或是又换了女友。便再没听过其他消息。2007年到2016年其实没发生什么大事,吴玥吃饭睡觉学习,并不太规矩的长大。家里换了两个司机,爸爸的生意好似做得比以前好又好似没有,却还是照例赶场为人买单。
2016年,吴玥第二次见谢家凯,那个时候吴玥已经停止长个了。矮是她人生中唯二的心病,第一是谢家凯。
谢家凯在16年的春末回国,他回来的第一顿饭局,吴玥还在上学没有赶上。直到夏末,谢家凯她阿姨和妈妈同时打电话,说要带吴玥去吃饭。这倒不是什么难得的事情。吴玥这几年个头不长,心眼却长得快。一句话在肚子里绕三个弯,别人两个字她能品出三个意思。偏偏面上还端的一片男孩子的大意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