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是一年里顶不讨喜的时节,万紫千红全都烂进泥土里,只给人留下开到茶蘼花事了的不尽人意。天也渐渐转热,但热的不够畅快,又潮又闷把人拢死在一亩三分地里,活像温水煮青蛙。
夏秋出门去找丽姐那天是立夏,b市空气差,天透着死沉沉白茫茫的光。夏秋向来不喜欢这个城市,这是个吃心城。人若是在这儿呆久了,心就会渐渐麻木和那些花儿一起烂掉。她叫司机把她扔在小区门口,独自一人往里走去。
丽姐的工作室在一个中端小区,两室一厅。门口一张黑地毯,房里什么都有。花草怪石,鱼缸水晶,似乎是错乱无章堆在房里,但其实连桌上的笔筒方位都有讲究。丽姐大名一点不土,她叫李文青。李文青是个女算命先生,也看风水,干的是古时候钦天监的活。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好像不知道哪天起,丽姐跟在哪个男人身边就进入了这个圈子。夏秋认识的算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遇到大事,夏秋只找李文青。丽姐和别的卦师不一样,丽姐算命靠天赋,她就是故事里的那个萨满出马仙,她家的老仙传到丽姐这辈已经是第四代了。
夏秋这趟来,其实是想问问老仙,她家的儿媳要找什么样的。儿媳嘛,除去那些世人皆知的外貌学历家世,这些人还有一样是一定要看的,生肖属相生辰八字。大约是他们这一身的荣华富贵是出生就带来的,所以便比旁人更相信命这一说。夏秋是不与丽姐客套的,她这些年给丽姐送的钱够丽姐在老家买三套房。
丽姐排香起卦,神神叨叨请来了仙家。夏秋连问五个问题,眉毛却逐渐舒展开来,最后嘴角挂上一点笑意。过一个半小时,丽姐送夏秋出门。临了走到门口,丽姐才开口:“秋啊,你是聪明人,嚼烂红茸和掌上起舞的那两位后来都输了。”夏秋顿了顿,回头道:“丽姐,世事难料,人言可畏啊”
夏秋生日,若不是什么做寿的岁数,是要过两次的。谢家宅子里关上门来自己过一次,但夏老师这些个闺蜜夫人们也不得不聚。于是先聚餐,等到农历生日在一家人过一次。可见做人辛苦,生日蛋糕都得吃两次。夏秋这会儿听了仙家指示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段时间形形色色的姑娘儿,靠在椅背上发消息请人来自己的生日宴。她只消发个短信的功夫,收到短信的却是要忙起来。
胡桃周末又没回家,跟着吴玥在h城的香奶奶看包。吴玥笑意盈盈的转了一圈,最后憋出一句:“怎么都这么贵?”胡桃撇撇嘴道:“el呀,当然贵啦。”吴玥又道:“只是个装珠子的椟罢了,不用买这么贵的。”
胡桃却已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她的注意力全盯着面前那一对男女。她记得那个男人,男人开过一辆488,副驾驶还坐过vivian。但显然今天坐在副驾驶上来的已然变成了他们的老熟人kimberly,kim穿着黑色的紧身上衣,下面是包臀牛仔裤,这会儿正“自然”的骚首弄姿,把头发全部撩到一边的胸侧,让人一低头就能注意到身前的秀色可餐,露出已经带了一边的耳钉,开口对身旁低头看着她的男人道:”babe,whatdoyouthink”说着又嘟起嘴唇,撇了撇嘴角,似乎对这个款式不太满意,裸色的唇蜜在kim丰满的嘴唇上亮闪闪的。
吴玥走过来,看也看kim只笑着同储栋海打招呼,开口却叫哥哥。储栋海倒也无所谓吊儿郎当的应了声,又道:”你这周六应该也去吧?”吴玥笑道:“那是肯定啊。”储栋海啧一声,便把眼神收回来看她旁边的胡桃,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胡桃一句“在x酒店见过”还没说出口,就被储一句话堵上“你是不是玩过cosplay啊?”kim在一旁清脆的笑出声:“没想到naomi的兴趣爱好挺广泛的嘛,怎么也没在学校动漫社见过你。”
胡桃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丝动摇,笑着解释道:“不是cosplay,是酒店圣诞节的制服”心里暗暗把kim千刀万剐。吴玥抿抿嘴,拍拍胡桃的肩小声道:“我去lv看一下。”便快步走了。
胡桃和kimberly是天生的八字不合,他们各自沉默一会儿然后巧合一般同时开口道:“可以试一下这款嘛?”是款山茶的耳钉,kim那裸色的梯形甲摆弄一下耳垂,抬头看储栋海道:“bae,我觉得就这了吧。”她睇一眼胡桃笑嘻嘻地讲:“naomi带也好看呢,你买吗。”胡桃心里是纠结的,她这个月初买了一条项链,现在卡里的钱如果买了这耳钉接下来的半个月就要靠吃食堂白饭和免费的榨菜汤过活了,但是若是不买她觉得自己会被kimberly彻底踩在脚下。想到这儿只要咬咬牙对sa道:“就这个吧!谢谢。”
她从钱包里抽出卡去付账,旁边却截过来一只拿着银行卡的手。那只手的主人道:”两对一起付吧。“胡桃和kimberly同时诧异的抬起头。储栋海满不在乎的笑一笑:“下次cosplay的时候带。”
另一边吴玥走进lv,笑着对sa来了句:”noenoe能装六十万的卡嘛?”
夏秋生日那天天气转热,中午落雨,直到下午三点才停。土里的蚯蚓被翻出来在路面上扭动,雨停之后却出彩虹,很是吉利。五点钟的时候吴玥同妈妈去赴宴,照例还是x会所。连包厢都是同一个,吴玥暗自想了这么多年了不会腻嘛?转眼又想起没人会在这样的饭局上认真吃饭。哪怕吃上三十年也都是食不知味的。
吴玥穿蛤粉色吊带外面罩米色针织开衫,软和的材质垂缀下来,像在拢在她身周的一层暖白色的雾。她同妈妈走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四个人闲话家常,除去夏秋夏冬另外应当也是一对母女。女儿穿了件sandro的黑裙子,长卷发盘在脑后,粗眉大红唇,长了张长辈喜欢的,看起来就有福气美女脸。吴玥同她妈妈都管夏秋叫夏老师,吴玥笑着走上去道夏老师生日快乐。夏秋拍拍她的手介绍说:“这是明笃姐姐。”看一眼吴玥妈妈又继续道:”恒兴家的大千金。”吴玥在心里想了想恒兴,这姑娘姓林,与储家合作酒店的那个林。
吴玥妈妈忙着与林太太打招呼,吴玥笑着道:“明辨之,笃行之。姐姐人比我好看这么多就算了,怎么名字也美。哪像我,爸爸翻词典,翻到哪页是哪页,随随便便翻到一个玥,真是羡慕。”于是大人们都笑,林明笃也笑,海藻一样的头发跟着颤。夏冬扯过吴玥的手道:“小机灵鬼尽会瞎说,你爸爸知道了要被你气死。”她握着吴玥手,在一片笑闹中附在她耳边讲:”这美女姐姐指不定要给你卿卿哥哥做女朋友呢。”吴玥惊愕,下意识抬头,看见夏冬促狭的笑和她耳垂上那只晃悠着的莹白色珍珠耳钉。她迅速回过神,心里懊恼自己的反应害怕夏冬瞧出端倪,只笑言:“那可好。”
夏秋转过来看他们俩悠悠道:“你们俩咬什么耳朵呢?”夏冬冲姐姐说:“我说月月今天打扮的也像我,讲话也像我,给我做女儿好了。我自己是生不出,别人家拐一个也好。”夏秋笑着嗔她,于是大家又闹起来。
才热闹着,门外又进来两个女人,吴玥叫道:“云姐姐!”江暮云今天套一件宽大的黑西装,里面是一件丝质的吊带扎进灰色的西装裤里,脚上登着一双一字带的高跟。她的腰也细,吴玥无端想起第一次见iris时iris的打扮。都是显腰的法式穿搭,偏偏iris像塞纳河春水,江暮云却像一把弯刀。
江暮云笑着应一声,也祝夏秋生日快乐。夏秋拉着她嗔道:“怎么才到,你妈呢?”江暮云笑嘻嘻地说:“我妈去车上拿东西啦,说上次给您泡的红花酒应该快没了,就泡了新的。我就同岚阿姨先进来啦。“吴玥向他身后看,是个珠圆玉润的中年妇人,整个人温润的像她手腕上那只和田玉的镯子。夏秋对着她讲:“阿岚,林太太你认识的,还有一位是小吴她夫人,应该见过吧。”吴玥妈妈忙不迭说见过的见过的。这妇人同林明笃和林太太打过招呼才道:“小吴家女儿都出落成大姑娘了,真漂亮,同妈妈可真像啊。”
江夫人是最后同着另外两个女人进来的,这两个人吴玥认识,谢天怡和她母亲,谢家凯的婶婶。吴玥在心里数一数在场女人的个数,两眼一抹黑,哀叹今天晚上注定是场硬仗。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就像海域,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一不留神便触到暗礁溺死在漩涡之中。
江夫人前脚才刚踏进来便道:“卿卿和阿海怎么不在?”夏秋回道:“卿卿在他爸爸那边有点事,一会儿才过来,阿海去接他了。”夏冬瞧瞧江夫人笑眯眯地说:“都到齐了,大家就坐下吃饭了吧?我可饿坏了。”
吴玥磨磨蹭蹭熬到最后才落座,坐在最边上,旁边空出两个位置。服务员上来撤餐具,她小声道:“不用,一会儿还有人来。”落座便先碰杯,老一辈的手腕上都晃荡着或深或浅的镯子,像是猴子脑袋上的金箍,又像是什么秘密俱乐部的门票。吴玥盯着这些个镯子走神。夏冬却伸手给夏秋盛了碗鱼汤,低声道:“何老师不是讲你脾胃不好,饭前先喝碗汤嘛。”夏秋汤还没入口,谢天怡母亲呼一声:“呀,阿冬戴的镯子同秋姐是一对的吧?”
夏秋喝口鱼汤,不紧不慢说道:“说你眼睛尖呢还是记性差呢?你忘了?这是天怡她奶奶给的那一对啊。”
谢天怡她母亲忍住心里酸意继续道:“真好,秋姐同阿冬是从小感情好的不得了哦,我是没有什么姐姐妹妹,享不了这个福了,古时候说的那个什么?娥皇女英便讲的是你们这样的感情了。“她讲完要顿一顿,享受一会儿夏冬脸上僵住的笑意,接着道:“要敬秋姐一杯。”
桌子上的老一辈带着江暮云都心里一紧,这谢家内宅的腌臢事被她拿到台子上一讲。大家都知道的秘密讲出来又是两回事了。江暮云在心里叹口气,夏秋的生日开场便是风雨欲来。她拿起杯子道:“瑜姨又开玩笑了,您要这么说,可叫我们现在这些独苗苗怎么办?您同冬姨还有夏老师岚姨不是打小认识的嘛?这才是义结金兰情同姐妹呢。”她拿起旁边醒酒壶给自己倒满酒又道:“要敬啊,那我要敬你们四位。敬金兰之谊,也敬四位阿姨对我的照顾哈。”
她自说自话的把一杯红酒干了才看向谢天怡母亲。夏冬连忙起身道:“可不是,大家都碰一碰吧。”于是又重新是一阵笑闹,暴风雨中的掌舵手江暮云这才笑盈盈地坐下,趁着给母亲碗里夹菜低声道:“那老狗又做什么得罪亲弟妹的事儿了?挑这么个日子来下面子。”江母也笑笑给女儿夹只虾:“回去同你港。”
等大菜上的七七八八的时候,谢家凯和储栋海才推门进来。谢家凯是从他爸那个局过来的。喝了一些酒了,他俩同这些人打声招呼便到吴玥旁边的空位置坐下。吴玥隐秘的牵一牵嘴角。往谢家凯那边挪了挪。
见谢家凯落座了,旁边站着的领班才叮嘱服务生道:“鱼翅捞饭可以上了。”吴玥小声嘀咕一句:“怎么还有鱼翅。”谢家凯转过头道:“嗯?”吴玥悄声讲:“我不吃鱼翅的诶。”谢家凯低低笑一声,朝领班招招手:“给她换一份炖官燕。”
多无礼的要求,领班也只能闭口不言笑脸相迎,呵,万恶的特权阶级。
夏秋本来在和旁边的林夫人讲话,听到谢家凯说话问道:“怎么了?”储栋海冲着谢家凯挑一挑眉才说:“月月妹妹鱼翅过敏,换份官燕。”储栋海说这句话大家都是没什么反应的,这人活像狠心绝情版的宝二爷在世,上至八十下到八个月,谁都是他姐姐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