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公?好个齐公!”听朱晃提起段龛受封之事,苟政终于有了反应,两眼微眯,讥笑道:“这便是大晋朝廷,一群鼠辈!”
苟政语气中的怨愤几乎不加掩饰,当然也是有缘由的,当初攻取长安后,苟政曾遣通事程宪南下建康奏捷,顺便求取朝廷认可与封赏,其中就包含“秦公”爵。
而结果,就算不如前年苟范出使时那般自取其辱,也差不了多少,因为与司马勋在郿县一番鏖战,导致程宪差点死在建康,在后续的封赏中,也只是个略阳郡公,建康朝廷俨然不愿把统治关西的名爵赐与苟政,防范之心,几乎不加掩饰。
苟政这一路,也算是披荆斩棘、浴血搏命,方才收服关中。不管建康朝廷上那干虫豸究竟作何考量,作为正式册封过的“大晋宁北将军”,苟政对关中的收复,在北伐委顿的背景下,于晋廷都是有功的。
然而,晋廷的反应与态度,除了让人失望与寒心之外,实无多少可谈者。至于段龛,不过趁青州空虚,率众东进,占了广固,然后派人往建康递了一份降表,然后便受封“齐公”重爵。
两者间的差距,不在功绩、影响的大小,只在出身,段龛属于段氏鲜卑残部,而苟政虽然只是略阳土豪一小枚,但毕竟是华夏英杰,这就是薄内厚外的根本原因。
这固然是晋廷的一贯作风,但对于苟政这等于北方搏杀的军阀而言,除了离心背德、反目成仇,还有其他选择吗?
当然,在这个时候,苟政也实在顾不得抱怨和数落东晋朝廷的蛇鼠行为了,朱晃带来关于苻氐在中原的异动,让他心头感到沉甸甸的。
不过,念头急转,仍旧忍不住问道:“去岁秋晋廷不就宣告要出兵北伐吗?这又是半年多过去了,其军至何处?有何建树?”
对此,朱晃只有摇头,答道:“回主公,我们的探骑,还未及铺向南方,此前注意也多放在北方,对朝廷之事,实无了解......”
苟政默然,在这方面,他也能理解,这细作眼线的布置,从来不是容易的,远不是把人派出去就行了的,尤其在北方形势如此紧张、混乱、危险的大环境下。
就算把人派出去,其忠诚、能力等各方面的素质,也都要经受相当大的考验,朱晃的出现,对苟政来说都是一件意外之喜。
而事实上,对朱晃能在关东走一圈,完好归来,还带回那么多要紧情报,苟政已经是格外满意了。因此,对一些不足、不及之处,也不至于提出一些过分要求。
不过,思及东晋北伐之事,苟政头一次表现出不满的情绪,当场骂道:“一年多了,这个殷浩,北伐北伐,喊得大声,寸步不出。如此使命,交给这等虫豸,岂能功成?”
这该是朱晃第一次见苟政如此失态,不过也只能听着,苟政的“二象性”也从其中展露无疑。
要知道,在大部分时候,哪怕在与司马勋交战之后,苟政对殷浩的态度还是很尊重的,人前多呼之为“殷公”抑或“殷中军”。
除了殷浩是苟政在晋廷的政治靠山之外,更因为在大局上,由殷浩掌东晋北伐大权,于他是有利的。就和苟政不希望慕容鲜卑迅速平定河北、南下中原,给自己造成威胁一般。
在晋廷事务方面,苟政更希望看到的,是殷浩掌握大权,预备北伐,缓行北伐,尽可能地拖延晋军北上的脚程。
但这种考量,仅限于永和七年以前,到了如今,燕军在河北已经占据胜势,隔着两三千里,都能感受到其峥嵘锋芒。
而眼下,苻氐也明显不安分,有西进寻自己晦气的迹象,这就让苟政下意识地对北伐晋军提出更高的需求了。
但现实是,都永和七年了,距离殷浩掌权已经一年有余了,比起去年,北方形势又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苟政两个儿子都出生了,他还在预备北伐,原地踏步......
以当前中原的纷乱局面,都不需晋军做什么过分艰难的事,只需其遣一师渡淮,对苻氐都是一种牵制。而事实上,殷浩主持的北伐,连淮南地区都还没有完全控制在手,很多郡县地区,实则仍掌握在北方将吏手中。
当然了,苟政这种想法若是为殷浩所知,只怕得来的同样是蔑视与讥讽。你苟政算什么东西,焉知天下大势,焉敢对北伐大业指手画脚,何来的妄想?
甚至于,如果苻健真的引中原之众西进找苟政的麻烦,或许晋廷那边更乐于见之,苟苻之间,不论谁胜谁负,于中央政权来说,都是有利的。
最好能够两败俱伤,那么等王师北进之后,就可以兵不血刃,一举收服河南、关中之地了......
事实上,倘若仅从名义上来讲,到永和七年,东晋的北伐已经“卓有成效”了。至少,到永和七年三月为止,西起雍凉,东至青徐,可都打着东晋的旗号。
这种声势可是几十年不曾有过,这等气象可是大晋复兴之象,如今这等局面,可都是在殷中军掌权之后实现的。正所谓,帅不出建康,军不过大江,而中原皆复......
当然,东晋朝廷虽则早无什么体面可言,但节操也还没有碎到这等自欺欺人的地步,至少北方苟、苻、段、张、周等降晋诸军阀势力,显然不可能被晋室当做自己人。
只要不是自己人,那么北伐就远未至功成,坦白点讲就是毫无建树,而这也是桓温一直攻讦殷浩的地方。因为去年的郿县之战,作为苟政恩主的殷浩在晋廷内部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尤其是来自荆州桓温集团的逼迫。
鉴于此,殷浩也知得有所作为,以缓解内部压力,于是他与荀羡、谢尚等人商议,原本打算先把淮南地区彻底收复,为北上中原打基础。
但就这种实际的初步计划,最后仍未能成行,掣肘来自于自身,源头则在荆州,在桓温。却是自长江上游屡有消息东传,桓温在荆州整兵经武,大规模囤积粮草军械,其总督之八州士众,悉为其资调私用,而不为国家左右。
这些情况,足以让建康朝廷神经紧绷,菊花一紧。桓温如此,若为北伐准备也就罢了,怕就怕他沿江东下,那才是大危机。
比起北伐,显然压制桓温这只野心勃勃的猛虎,要更为重要,扬州之师若擅出,建康的安危如何保全?
基于这种考虑,也就导致在北方至少在中原已无单独抗衡晋军势力的情况下,殷浩统筹下的北伐,依旧寸步难行,毫无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