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夜议之中做出了战争准备的决议,但军事动员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如今的苟氏集团已不是当初那条扁舟快船,能够随时转向掉头。
体量大了,负担就重,顾虑也随之加多,休养生息、发展生产才初见成效,还需兼顾关中各郡治安防控,种种现实的矛盾、内部的牵扯,都让苟政没法轻易将苟氏集团乃至关中转移到战时轨道上来。
另一方面,苻氐的动向与意图,还需更仔细的调查刺探,加以确认,即便真要动兵,军事动员规模与程度,也需根据其进展做出相应调整准备。
不过,基于现有情报的分析判断,苟政是倾向于战争的。无他,苻氐如何祸害中原苟政不管,一旦其胆敢西进,那必是不死不休,除了战争,别无他法,这是涉及根本、气运的斗争,没有任何妥协空间。
为了应对来自苻氐突如其来的挑战,虽然没有在关中进行大规模的军事动员,但至少在长安、在苟氏集团内部,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的调度准备。
在苟政连续几道军令下,苟军这架休整保养了大半个冬春的战争机器,也缓缓开动起来。
长安城内,祥和依旧,在春夏之交,随着新一季的农副货品上市,更显热闹。但长安大营及周遭驻军诸营,却也悄然之间戒严起来,各级将士还岗,取消一切休假及生产活动,餐食水平提升,训练频率与强度也随之加强,这等阵势,就是最普通的士卒,也都领会到一点,又要打仗了.......
都督府在苟政与薛强、杜郁等僚属的筹谋下,已经制定起战时的调兵及运粮计划,主管军辎后勤系统的建平将军苟侍,也开始盘点准备供馈军队作战的辎需。
与过往不同,入主长安并逐步掌控关中之后,苟军的军事动员与作战模式已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地利、纵深、后勤等军事要素带来的优势,让苟军能够从容不迫地准备。
这一切,都在一种相当低调的节奏中进行,寻常士民或许无从察之,但军事动员的信号实则相当明显的,以眼下苟军对关中的控制力,实则也瞒不住有心人、地头蛇。
于是,从长安开始,战争将起的阴风开始向苟政治下雍秦乃至整个关中吹刮而去,一些“敏感”的人心也随之骚动起来......
不过,到四月立夏之前,苟政的军事动员都局限在一个相对小的范围内,至少作为苟氏集团基础组成部分的各大屯营,还没有大的动静,其劳动力依旧用在农业生产经营活动上。
而直接的军事调动,则只有两项。其一,苟政以振武将军陈晃,率军三千,入驻潼关,充实守关力量,全面主持这座关中门户的防务。
陈晃与潼关之间也算颇有缘分,当初正是在此处,归降苟政,时隔两年,故地重游,仍被托以守备重任。以潼关之要付陈晃,固然因为他善守,更重要的是通过两年多的忠实表现,他已完全获得苟政的信任。
陈晃防御能力既强,也颇受部下拥护,又对潼关地理相当熟悉,有他扎在潼关,苟政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其二,苟政则下令奉节将军罗文惠率弘农之师东进,入驻新安,加强对洛阳氐军的刺探,倘若氐军果来,那么罗文惠部将不惜一切代价,迟滞其进展。
事实证明,朱晃的刺探以及苟政的判断并没有出错,情况甚至比苟政预想的,还要严峻一些。进入四月之后,随着越来越多的河洛消息西传,苻氐厉兵秣马的动静也越来越大,长安这边的备战也不得不随之加快,一直到双方,亮明刀枪。
永和七年夏四月初六,氐酋苻健自称“晋征西大将军”,聚兵众十万,对外号称二十万,于滑台誓师西进,攻讨关中。
在憋了一整个冬春之后,苻健终于搞出一把大动作,也带给苟政一份巨大惊喜。而苻健几乎把家底都掏出来,方营造出如此大的声势,其目的,就是到关中与苟政拼命的。
苻健在洛阳所屯十万兵,其中四成都是其苻氐旧部,剩下的,除了在攻略中原时收降的俘虏之外,都是从逗留中原的秦雍流民众精挑细选而成。
这些兵众,军事素质或许参差不齐,组织力与凝聚力或许已不如当前的苟军,但其中半数都是有战斗经验的老卒,剩下的那些流民,都是从严寒、饥馑以及残酷的生死线上挣脱出来,都是一干亡命之徒。
这些群体聚在一块,被苻健及苻氐集团精英们加以组织,形成的战斗力,纵然谈不上当世一绝,绝对是不容小觑的。别的不谈,就那十万、二十万之众,听着便相当唬人。
当然,苻健的准备,显然不只是军事武装力量,更为重要的,是战争物资的筹集。为了筹措西征的军事物资,在过去的几个月内,苻健几乎化身“苻扒皮”,对其军事占领的洛、兖、豫下属郡县,进行全面的战争征集,粮食、布匹、车马、牲畜、器械,但凡军事物资,不论豪强、右族还是平民、流民,悉在征收之列......
数月之间,中原士民,无不受其扰,也无有不为其征掠的。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不乏反抗的,而苻健采取的反制措施,也相当严酷,中原城邑、堡壁,为氐军血洗屠城者,达数十座,死者十余万人。
也正是在这种高压、残酷的手段之下,氐军的军资募(掠)集(夺),尤其是军粮征收,方才“顺利”进行。而苻健在中原展现出的狠辣,比之当年的石虎,是丝毫不差,有些地方甚至犹有过之。
从一个客观的角度来看,苻健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靠嘘寒问暖,靠温情脉脉,都不可能筹集起他需要的作战物资,而西征他是不可能放弃的,并且随着关东时局的发展变化,他的决心更大。
当然,这种酷烈的做法,后遗症是很大的,苻健藉此人望大跌,中原士民之心丧尽,放眼四周,尽是仇恨的目光。倒是有中原士族,代表本土士民向苻健请命进谏,希望苻健能稍施怜悯,约束部众,停止抢掠、侵害。
而苻健的反应也有些意思,他郑重地向来人行礼,敬其不畏生死、仗义直言,并向中原士民道歉,但命人将其礼送出府后,氐军的征敛行动依旧不休。
显然,苻健在行事之前,已经考虑得相当清楚了,他脑子很清醒,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中原非其久留之地,中原民心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在付出偌大代价之后,苻健得到的,是十数万敢战效死之众。那些捆绑极深的苻氐旧部老卒就不用多说了,新收纳的流民众,也是如此,他们原本挣扎于死亡线上,饱受饥寒疾病的痛苦威胁,是苻健吸纳他们,并带领他们在中原打土豪、抢粮食,给他们继续生存的机会......
同时,苻健还获得足以供其军民半载之用的粮食物资,这一点尤其宝贵,有粮就有兵,就有实力。在北方大乱的这两年间,从河北到中原,因战乱、饥寒、疾疫死掉的士民百姓,何止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