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隐于林间麻秋所部,哪怕早已蜕变为一群贼匪,但其中具备战斗经验的人,并不少。与苟军相比,麻匪是穷途末路的乌合之众,但与河东义勇相比,那也是一群虎狼了。
于是,一场上不得台面的战斗开始了,进攻方毫无组织配合可言,进攻乏力,而防守方,虽占据地利,但主要依靠的也只是一股绝境下的疯狂气势。
在麻秋的亲自带领下,这股麻匪顶着游弋在侧的苟骑定点射击,在杏林间与河内豪强展开殊死战斗,激烈对抗半个时辰之后,或是为麻匪的穷凶极恶所慑,又或者实在心疼伤亡,进攻的河内豪强,纷纷后撤,溃散,留下一地的尸体与狼藉。
麻匪也不敢越林而出追击,几支苟军骑队,正于林外虎视眈眈,连战马的响鼻都散发着一种危险的味道。
“这些河内人,实在不堪,区区残匪,不能拿下也就罢了,还被杀败!”望着那些溃散下来的河内卒众,邓羌身边的一名将佐,忍不住鄙视道。
闻言,邓羌却轻轻摇头:“自赵末以来,河内也是连遭战火,受创深重,河内丁壮精华,也大多消耗于历次战争之中。
剩下的这些部曲,战力孱弱,也可以理解,否则汲郡、河内二郡,又岂能是麻秋数千匪众,能够横行无忌的?他
他们还敢发起进攻,并与拼命的麻烦厮斗这半个时辰,也算不易了......”
说了句公道话后,邓羌脸色迅速变得严厉:“传令游骑,将溃众排开,勿使扰我兵阵!”
“诺!”
随着溃众散开,林前的混乱终于结束,将战场视野暴露出来。望着远处黄叶飘零的景象,骁骑营的将校们大多按捺不住了,再度请战:“将军,进攻吧!”
邓羌面上丝毫不见动容,抬手招过一名亲兵,吩咐道:“上前高呼劝降,告诉麻匪,只要肯弃械出林投降,本将可保全其性命!”
“麻匪若欲投降,早就降了!”部下提出。
邓羌两眼微眯,道:“观麻秋过往苟且表现,此人也非死战之人!”
言罢,邓羌声音遽然拔高,道:“传令下去,准备进攻!”
邓羌显然做着两手准备,甚至遣人劝降,都是攻心策略。东行之前,苟武曾对邓羌交待过,麻秋其人,贪鄙狡诈,反复无常,当擒而杀之。
因此,邓羌打心里,未必希望麻秋在这个时候投降。
而让人意外的,在苟军这边的行动还未彻底铺开时,一名敌卒,举着白旗,自林中奔出,一路跑,一路高呼:“麻将军有话说!麻将军有话说!”
见状,邓羌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吩咐道:“传令,不要放箭,将来人放过来!”
很快,在两名骑卒的监视下,那名满头大汗、神情狼狈的敌卒,奔至邓羌马前,望了眼身材高大健硕的邓羌,卑敬道:“小人参见将军!”
“麻秋老儿有何话,你且直说!”邓羌直接问道。
敌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应道:“麻将军说,我等西进,只欲活命,苟公不许,遣师来攻,我等既非将军之敌,自当另投他处。盼望将军,放我等一条生路,当感激不尽!”
“欲求生路?容易!卸甲弃械,出林投降即可!”邓羌道。
敌卒一拱手:“麻将军说,倘将军能网开一面,纵我等归去,有宝物献上!”
闻之,邓羌觉得有趣,轻笑道:“麻秋一介丧家之犬,有何宝物?他又何来自信,认为本将能被收买,犯下临阵纵敌的大罪?”
邓羌威势凛然,语气显得生冷而严厉,敌卒为其所慑,但还是忍着恐惧,颤声道来:“麻将军在邺城时,曾率众攻陷邺宫,从宫内获得传国玉玺......”
此言一出,便是邓羌,也不由愕然,紧勒马缰,死死地盯着此人:“所言当真?”
“若敢欺瞒将军,岂非自寻死路?”敌卒道。
传国玉玺,那当真是个神圣的东西,哪怕邓羌,哪怕骁骑营的丘八们,都不免心潮起伏。左右看了看,身边的将佐们面上也尽是波澜涌现。
按捺住心头的悸动,邓羌冷笑道:“即便传国玉玺当真在麻秋手中,待本将灭了他,仍旧可以夺取!”
闻言,来人道:“麻将军也有言,倘将军不肯通融,他也不再顽抗,当自刎谢罪,但死之前,必毁玉玺......”
邓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冷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但迅速平复下来。略作思忖,问左右的苟氏将校门道:“尔等以为如何?”
“将军,那可是传国玉玺啊!”
“......”
杏林中,空气中尽是杏果腐败的味道,须发花白、满脸沟壑的麻秋,倚靠在一棵树下,自斑驳的林叶缝隙间,出神地望着天空。染血的头盔与战刀搁在脚下,怀里则紧紧抱着一个锦盒。
“将军,小人回来了!”恍惚间,伴着一阵“莎莎”的脚步响动,亲兵归来了,语气兴奋道。
“如何?”麻秋一下子醒了过来。
“敌军主将同意了!”亲兵振奋道:“不过,对方要求将军先献上玉玺,再放我们离去!”
“给他!”麻秋用力地拍了下手中锦盒,毫不犹豫道。
“将军不可,若给玉玺,敌将毁诺,如何应对?”边上一名部将,忍不住劝阻。
对此,麻秋却展现出他二十余年戎马生涯历就的风采:“倘若如此,那老夫这颗头颅,送给对方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