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六月中旬,关中的夏收也已进入尾声了,似渭南这种由苟军直接掌握的屯垦,更是早早地结束收割工作。
集中力量办大事,再加有洛阳战事的缘故,速度想慢都不行。在苟政埋头查看渭南屯田夏收以及长安夏粮入库情况时,王杨之受召前来拜见。
一袭淡蓝夏衣,锦缎制成,头戴冠,腰配玉,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毕竟出身高门,基因代代改进下来,相貌基本是差不了的,再加那股子儒雅,王杨之确是一表人才。
“参见秦公!”英俊的面庞上带着些笑容,王杨之入内参拜。
看他那愉悦之态,苟政摆手问道:“你陪同荆州使者也有三日了,可有收获?”
“禀明公,这罗宅仁的确是个奇才!”闻问,王杨之立刻兴致勃勃地向苟政禀报道:“此人虽出身微鄙,但见识不俗,不拘小节,智慧过人,十分有趣......”
紧接着侃侃而谈他与罗友的交流,讲他对罗友的看法,以及接触时的感受......
当然,罗友也的确是个奇才。在桓温名门名士扎堆的幕僚团队中,此人的出身,算是极其卑微了,曾潦倒到在行乞度日。
不过,他的本事却不小,最突出的,便是超绝的记忆力,当年随桓温平蜀时,便将所见所闻之成都与蜀地情况全部默记心中,桓温有所遗忘时察问,都能按照名目一一列举,毫无错漏。
也常有急智,多惊人之举,不拘于俗,有股子狂士的气度,在标新立异的同时,却从不耽误正事。
恰如王杨之所言,这是一个有趣的人!
当然,换作几年前,就王杨之这样的名门子弟,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一瞧罗友。
但在北方磨砺这么久,远离了江东的风花雪月、吴侬软语,难得有一个能与他谈天说地、嬉戏打趣的人,王杨之是开怀不已,看罗友更是倍感亲切。
然而苟政关心的,显然不是罗友本人如何出奇异俗,见他滔滔不绝,终是拧着眉头打断他:“可曾探知其来意?孤难道真的只是让你陪他游玩作乐?”
听此言,注意到苟政那不悦的表情,王杨之愣了愣神,心下暗道:不好,耽误正事了......
不过,王杨之还是有股子机灵的,回过神,面色如常,道:“明公且稍待,在下这便去打听!”
说着,躬身一礼,从容退下堂去,脚步越走越快,等跨出厅堂,几乎飞奔而走。他这番操作,倒令苟政一时无语。
至于让王杨之赞赏不已的奇人罗友,则已回到安排的宾馆,望着夏日庭院,默默思吟着。他此来,自是背负桓温使命,除了讹要玉玺,更为重要的,还是探探苟政的虚实。
因此,这几日,即便苟政明显在拖延时间,不予接见,但罗友也不慌不忙。相反,在王杨之的陪同下,将长安各处看了个遍,城池、楼阙、道路、房舍,甚至城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在与王杨之的谈笑间,默默记录着。
在罗友看来,他记录的这些东西,对将来桓温平定关中,还是有用的。只可惜,他这个使者,并不能造访所有地方,很多东西,看得不够真切,了解得不够细致......
永和八年,夏六月十七,秦公苟政与于澄心堂待客厅内接见荆州从事罗友,这是自苟政肇业以来,第一次与桓温集团进行正面交流回应。
一番毫无营养的礼节性寒暄试探后,苟政开门见山,直接说道:“孤事务繁忙,无暇与从事在此机语,桓公遣汝西来所谓何事,不妨直言!”
再度打量了苟政一眼,罗友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玉玺乃传国重器,当掌天子之手,署天下万机,常人匿之,是祸非福......”
“所言有理!”苟政颔首,一脸费解的模样:“先生千里迢迢西来长安,就说这样一番话,不觉莫名其妙?”
“略阳公又何必装傻充愣?”罗友道:“据悉,公曾于赵魏叛将麻秋手中,得传国玉玺一枚。
若肯献于朝廷,则为大功一件,桓荆州承诺,将上表为公请功,加官进爵,使‘秦公’之爵,名副其实......”
提及此,苟政便不由乐了,冷幽幽地说道:“功名利禄,朝廷吝啬不与,孤自取之,人所共尊,又何需什么名副其实?
因一则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流言,便登门讨要,前者殷中军如此,今朝桓荆州也是如此,莫非,皆以为苟政好欺?”
见苟政发怒,罗友心下微凛,但面上依旧从从容容的,揖手道:“桓公绝无强迫侮慢明公之意,只欲为明公解忧罢了!”
“这等盛情,孤可承受不起!”苟政淡淡道:“再者,桓公坐领江汉八州,难道八州事务不够繁累,还有闲情来关心我关中?”
瞟了眼苟政,罗友说道:“桓公襟怀广阔,有泽被苍生、兼济天下之志,明公既为当世豪杰,又同朝为臣,聊表关怀,也是应当。”
苟政的“呵呵”声中带着明显的讥诮,笑声渐无,认真地看着罗友,道:“王杨之言罗从事是个妙人,然就适才所言,却难得一‘妙’字!”
听苟政所言,罗友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心中则暗暗叹息。这毕竟是强暴凶顽当道的“异域”,不是荆襄,他背后虽有桓温撑腰,脸上也能强做从容,又哪里能真像在江陵,在桓温面前那般自如、狂放呢?
尤其是,这苟政本非善人,其藏匿宝玺,对抗朝廷,不臣之心,已是人所共知。这样一个人,又岂能不小心应付,而心存顾虑,表现在苟政眼中就难免落了下乘。
在罗友羞赧自度之际,苟政也换了种语气,悠然道:“你我还是讲一些实际的东西吧,孤自无玉玺进献,必致桓公失望,不知桓公又当何为?”
对此,罗友顿露肃然,躬身道:“桓公十足诚意,明公何故相疑?倘玉玺之事,份属流言,在下自当返回江陵,澄清误会。桓公愿与明公,扶保苍生,共谋大事,岂有他为?”
说了一通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罗友又下意识地放低声音,继续道:“另外,为表诚意,桓公还让在下提醒明公,那羌酋姚襄,曾遣使江陵,邀桓公发兵,与其夹击明公,共讨关中......”
话点到这儿,罗友抬头瞧了苟政一眼,观其反应,但苟政面色平静地有些过分,竟半点诧异之色。
“说下去,孤在听!”苟政不带感情地说道。
见其状,罗友心头泛起了嘀咕,说:“羌酋机心,何其毒辣,然桓公何人?岂能受其邀买!
明公乃我晋家豪杰,虽然未谋面,但桓公与明公神交已久,素来敬佩,断然拒绝。再者同为晋臣,大义在先,岂能相互攻伐,同室操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