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正堂,三府文武将吏齐聚一堂,关中集团下属的骨干们,正议论纷纷,气氛愉悦,几乎每个人面上都带着笑容,仅洛阳大捷便足以让他们讨论一阵子了。
不过,议论的焦点,很快便从洛阳战事,转移到主公为何迟至的问题上了,毕竟大伙齐聚已多时,秦公可是很少怠慢臣下的。
长史郭毅四下一扫,朝站在堂间的一名侍者招了招手,侧首轻声吩咐道:“你去看看主公现在何处,通禀一声,众僚已等候多时......”
使者应命而去,未己复返,步至郭毅身边,躬身对其耳语一番,眼瞧着郭毅老脸上变化几许,最终恢复平静。
苟氏亲贵忠臣、功勋大将们,要么出征在外,要么坐镇一方,此时长安城内,不论文武,地位当属郭毅第一,他的一举一动,也受关注。
只见他轻咳一声,沉容道:“诸位请肃静,主公即将升堂!”
堂间迅速安静下来,不过,许多臣僚双目中的疑色并未减弱,直到苟政在王猛的陪同下,自西堂进入。
只要苟政在,他从来都是焦点,但此时,吸引众人目光的,却是伴驾在侧、云淡风轻的王猛。
原来,苟政却是在同王猛商讨军政事务,大会之前的小会,恐怕更加重要,但他却独与王猛商谈。
王猛受“宠”,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但受宠到这种地步,却也难免让人惊讶,或者说艳羡。
落座,参拜,苟政看向众人,笑吟吟道:“洛阳捷报的消息,想必在座诸位都听说过了吧!”
“恭喜主公,获此大捷,关中无忧也!”闻言,郭毅立刻贺喜道。
郭毅带头,其余文武,也紧跟着道贺,堂间气氛再度热烈起来。待众人情绪稍有平复,苟政道:“此战大展我军威,各部将士,士气高昂,作战勇猛,锐不可当,战力比之前,有显著提升。
由此可见,我们此前推行的整顿,是卓有成效的,关中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下,自孤以下,都当同心同德,坚持不懈,继续走下去,走完改革建制的进程,走上属于我军民士众的康庄大道......”
秦公又开始做统一认识的思想工作了,不管众人心思究竟如何,有洛阳大捷在前,自是群起响应。
紧跟着,苟政又道:“今日召集诸位,除通报洛阳战事之外,却有几项事务,需要安排下去。前方将士浴血杀敌,建功立业,我等坐镇后方,却闲不得一刻啊!”
“请主公吩咐!”听苟政这么讲,众人齐拜道。
苟政略作酝酿,以一种沉稳的语调说来:“其一,夏收之事,继续督促收尾,不论何时,农事不可废怠,民得食方安;
其二,北地、安定、新平、略阳、天水诸郡重启丁口清查,编户之事拖了这许久,该有定论了,各郡必须按公府规定,在仲秋之前完成。
今年税粮收取,新税法能否真正确立,深入人心,就看秋收之后能否开个好头了,内外府臣、上下职吏,务必提起重视。
其三,洛阳之战,将士斩获虽多,但伤亡损失也不少,善后诸事,都督府要筹备起来了,尤其抚恤、叙功之事,当提前拿出办法;
其四,此战虽大破姚羌,姚襄东逃,但绝不能就此便宜了此獠。为拒此獠,我军民不得休息,将士辛苦伤亡,府廪靡耗空竭,必须从姚襄,从关东找补些损失回来!
孤已同意前方将士所请,遣大军出虎牢,追歼姚羌,大掠关东人口、财货,同时接引滞留关东的雍秦遗民西返。
而我们,需要做好接应安置之准备......”
苟政平铺直叙地交待四事,这几项事务,显然是他深思熟虑,且下定决心的事情,并没有与众人再探讨成与不成的意思。
而众僚,暂时也只能默默接收、消化着,尤其是牵涉到自己本职的事情,接下来,又有得忙碌了......
“长史,主公所拟四议,只怕大多来自那王猛参谋啊!”散议之后,杨闿悄然步至满脸沉思的郭毅身边,意味深长地说道:“主公对此人,是否荣宠过甚了?”
“怎么,你羡慕了?”自沉吟中醒过神,郭毅瞥了杨闿一眼,淡淡笑道。
“属下受主公简拔于微末,恩深遇重,只当思恩图报,何羡之有?”杨闿矢口否认,满脸正色:
“只是,为人臣者,自当为主君忧患!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军国大事,若仅从一人之言,唯恐有失啊......”
见他大义凛然模样,郭毅心中暗自感慨,老眼轱辘一转,轻声道:“你这番言论,若是传入主公耳中,想必也会感动不已。
不过,听你话风,对主公所议,似有异见啊......”
杨闿沉吟少许,道:“主公前三议,皆为安民抚军,固本致治之策,便是呕心沥血,也当竭力辅助完成。
唯有这东掠之议,似有不妥。中原之地,几为朝廷所有,若大掠关东,难免不与北伐晋军起冲突,这与主公所拟偃武修文、养民生息之策,岂不冲突?
一旦冲突蔓延,战事扩大,怕又是穷兵黩武,关中士民,何日方得安宁啊......”
“既有此虑,为何不向主公直言进谏,到老夫耳边议论,却是何意?”郭毅双目中带着审视。
对此,杨闿嘴角带着些卑微的笑容,拜道:“主公心意已决,下官人微言轻,只恐难以说动改弦更张。”
“难道,老夫就能说动吗?”沉默少顷,郭毅捋须,怅然叹道:“杨主簿,杨县尊,你还是做好分内之事,完成主公交待的差事吧......”
闻此叹息,杨闿稍愣,但见郭毅那肃穆的表情,欲言又止,终是躬身一揖:“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