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大王,宿卫来报,耿俨奉命觐见,待诏宫门!”担任通事舍人的任群让卫士稍候,转身入殿,向埋头案牍的苟政禀道。
闻言,苟政放下手中朱笔,抬头看向任群,面露宽和之态,吩咐道:“宣他上殿!”
这个耿俨,也算个故人,那萧敬文的下属。去岁,桓温调动荆、梁、益三路大军,围剿萧敬文,意图消灭这个乱蜀四载的叛臣。
感其兵锋之犀利远胜从前,萧敬文心生畏惧,不敢怠慢,为御晋军,调兵遣将的同时,还多方联络,需求援助
于是便有耿俨奉命北上长安求援之事,只不过,那个时候,苟政还不想与桓温敌对,甚至还没想好是否要与建康朝廷撕破脸皮。
最终,苟政婉言拒绝耿俨,使其满怀期待而来,败兴而归。离开长安之后,耿俨还真听从了苟政建议,转道前往武都,看能否得到仇池王杨初的支援。
到了仇池,估计是看在萧敬文也算一方豪强的份上,杨初还是好吃好喝对待,并亲自接见,但就是没一句实话,更别提肯定的表态了。
结果还没等说动杨初,萧敬文兵败的消息便传来了,在三路晋军的围攻下,萧敬文连两个月都没能坚持过。
而其中,晋军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行军进兵与军事布置上,真正到交战时,却是一种摧枯拉朽的过程。
梁州的司马勋且不论,那就是个摇旗呐喊的角色,但周抚与毛穆之可都是非同寻常的人物。
当然,周、毛二人能力固然强悍,麾下也多精卒,但萧敬文之败,更多还是大势碾压下的败亡。
他虽在涪城耀武扬威数载,但四面皆是晋军势力,处在绝对的包围之中,川蜀虽有地利,但在没有成都为基的情况下,想要长久坚持割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倘若当初萧敬文在举叛之初,能够豁出一切,攻取成都,那么努努力,未必没有效成汉李氏,再在蜀中搞出个割据政权来。
但是,过去几年,萧敬文在涪城,守有余而攻不足,也就向巴西等贫瘠地区有所扩张,而以成都为中心的平原沃土,则在周抚的治理下,日渐恢复。
当周抚率成都之师北上,桓温遣荆州精锐西进,又没有绝对地利作为依仗,最为重要的,萧敬文麾下的那些部属、治下的豪右,在此形势下,可没有多少愿意随他与晋军死磕到底。
这也是萧敬文失败的根本原因。
萧敬文的败亡,于东晋的西南大局,是有深刻影响的,消灭了一个祸乱之源,对益州开始形成真正有效的统治与控制。
于桓温来说,在解决萧敬文之后,则可打通益州与汉中之间的联系,有朝一日北伐关右之时,能够调动更多川蜀士众。
而这些大局上的问题,却不是耿俨考虑的,他在意的,是自己留在涪城的家人。在闻萧敬文败亡后,耿俨没有丝毫犹豫,也不告辞,直接遁出武都,他怕杨初那老氐将自己拿下交给晋军做礼物。
逃离仇池后,耿俨化装潜伏,餐风露宿,历尽了千辛万苦,方才潜回涪城。彼时,涪城及周边地区,仍旧混乱。
毛穆之领军带着萧敬文的头颅返回江陵,向桓温复命。当地的收尾工作,则交给了周抚这个名正言顺的益州刺史,周抚也致力于安定人心、恢复治安,但进展不顺。
不在于一些仍旧在涪城及周边地区活动的萧敬文残部,而是司马勋,以及他带来的梁州兵马。
当初在苟政手中吃的大亏,经过这三年的休养恢复,仍未缓过劲儿来。想来也是,几万兵马,作为“大礼”送给了苟政,汉中虽是一片麦谷丰稔、人烟稠密的平川沃野,但也经不起这样大的损失。
司马勋听从桓温之命南下,目的可不单纯,借着讨伐萧敬文的名义,打算从益州境内找补一些资源,他也是这般做的,甚至遗憾萧敬文败得太快......
而梁州兵马的大肆抄掠与破坏,也引发了周抚及益州将士的强烈不满。周抚可是个强人,戎马几十载,为制止梁军的胡作非为,两军之间屡起冲突,最终亲自带军,将司马勋“礼送”回汉中。
趁着这段混乱时期,耿俨终于打探得到自己妻子的消息,从一个邻里口中得知,以从逆之罪,他的家被晋军抄没,家人也在抄没过程中被屠杀,动手的正是司马勋的梁州兵马。
得悉其情,耿俨是目眦欲裂、痛断肝肠,他连妻子的尸身都不曾见到,只在涪城外荒郊的乱葬岗前祭拜一番,便忍痛含泪,再度潜伏北上。
涪城对他来说,是一个伤心地,更加危险,当年冬,在吃足了苦头之后,耿俨再度来到长安,那时的他,形容枯槁,状若野人,支撑他流亡北上的,是切齿的仇恨。
有之前来使的门路与经验,耿俨出现的消息,很快传到苟政耳中,并顺利得到召见。
时隔数月,二人再度会面,感触皆大有不同。耿俨这回不为萧敬文,而为他自己,诚恳地向苟政投靠效忠,并表明复仇之志。
当时,苟武所率秦军,已然取得对东晋的诚桥大捷,关中与东晋的关系也宣告彻底破灭,苟政称王的筹备更在快速推进之中......
这种情况下,对萧敬文的败亡,苟政感受难免复杂了些。当然远不至于后悔,就算他遣师南袭汉中,迫司马勋回援,也未必救得了萧敬文。
周抚与毛穆之,足以灭萧敬文,甚至于,把司马勋逼得回师汉中,哪有他在涪城与周抚的冲突,梁益之间的矛盾与龃龉,对苟政来说意义或许更大。
对耿俨这个萧敬文的旧部余孽,苟政则大大方方地接纳了,既已撕破脸皮、刀兵相见,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更何况,当初耿俨秘密北上求援时,就给苟政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在萧敬文败亡之后的经历,则更显能耐,穿梭于梁益秦雍四之间,跋山涉水,秘密潜行,这样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具备的。
在苟政看来,这个耿俨,具备秘密战线上的出色能力,就冲他那卓越的潜行与求生经验。
考虑到耿俨遭逢惨变,又在几个月的沦亡途中,受尽了苦楚,亏空的身体,苟政在接纳他后,没有直接任命,安排差事。
而是赐予房宅与钱粮,让他先在长安安心住下,养好身体,补足精神,如此一晃眼,便是近半年时间过去了。
时间是疗伤良药,这半年下来,耿俨并没有过分沉湎在悲痛之中,也可能是将仇恨埋藏于心中了。从耿俨的遭遇与经历也能看出,这是一个性格相当坚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