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燕双方还在中原鏖斗,甚至慕容恪还未正式发动对桓温反击之时,在关中,按捺多时的秦国,也终于有了动作。
当河北的别部探吏,将慕容恪已抵邺城的消息上报至长安,秦王苟政对在场的秦国文武就一句话,一句斩钉截铁的战争宣言:轮到我们了!
秦正统二年七月既望,苟政正式下令出兵,收复河西。
这该是起兵以来,苟政在战争准备中最充分、最周全的一次。
为了激励士气,消解凉州士民抗拒,在“师出有名”上,苟政也费了相当大的心思。特命礼部从事韦逞书写一道讨伐檄文,改了三版方才确定。
韦逞在檄文中,先是追溯晋室无道失国以及永嘉之乱以来北方夏民所遭苦难,其次肯定几代张氏先王守土安民的功绩,再谈当下张氏子孙同室操戈、背祖忘德祸罹百姓的黑暗现状。
在此基础上,再替秦王苟政歌功颂德,述其还复雍秦之功,扬其安邦定国之能,表其天下之志。
最后得出结论,秦王发兵西进,是以王道伐无道,以仁德伐虐残,号召凉州仁义之士,积极举义投效,与王师携手并肩,共拯河西黎庶于危难。
秦国这道檄文,显然不是一封战斗檄文,那些冠冕堂皇之辞,也不是说给底层黎民黔首听的,针对的目标很明确,是那些凉州士宦豪右,不论凉州局势乱成什么样,他们都是那片地界的统治阶级。
剿也好,抚也罢,有这部分群体的依附、配合,秦国对凉州的征服才会更加顺利。
苟政自不会奢望,檄文一出,西北云动,大军一至,望风披靡。
然而,他的目的,本就只在增加讨伐的正义性,动摇凉州人心,再收买一部分人。
友善与诚意,这是写在檄文里边的,而没有落实于文字的,则是一个“顺昌逆亡”的态度与原则。
识时务者,苟政欣然接纳,愿意让渡权力与利益,携手共治凉州,至于不识时务者,自有秦军将士的刀枪弓弩说话......
征凉战事,秦国的军事动员规模很广,西起秦陇,东至关河,当然所承担的军事任务各有不同。
具体参战之步骑兵马,则以秦州为主,此前屯戍秦陇的内外军,本就有近两万兵马,随着凉州攻略展开,苟雄更一步步征召兵役,加强战备。
再加上苟政从长安调派的一万中军步骑,苟雄可用于凉州战场的兵马,足有三万之众。
以秦国的军队组织模式,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要知道,这些可是战兵,其中仅仅常备中军,便占据一半有余。
破军、先登、归义、骁骑、锐骑、果骑,光听这些部队名字,便知苟政在西征大业上的投入了。
其他营幢说服力或许不强,但破军、先登二营可是苟政早年起家的部队。
再加上,苟政几乎把长安所有骑兵,都投入进去了,打胡夷聚居的西北,骑兵数量再翻一倍都不嫌多。
说起来,这也是苟政如此大规模动用骑兵,万骑出动,在早几年,对苟秦来说根本无法想象。也是这几年,攒下了些家底,这次直接掏出来大半。
在将帅方面,雍侯苟雄是毫无争议的统帅,不管从政治还是军事出发,他都是第一人选,就是大司马苟武都无法替代。
除非苟政选择亲征,又或者苟雄遭遇失败,否则换作其他任何人,至少秦州那些将士,必不会甘愿。
事实就是,眼下只有苟雄能够充分调动、发挥秦州将士的积极性与战斗力,这也是苟雄自我“流放”秦州多年产生的效果。
苟雄之下,有邓羌、弓蚝、苟须、赵思四将,加上秦州地区的苟兴、苟涛、贾虎、雷弱儿、姜衡、邵羌等人,也算是将星璀璨、精英齐聚了。
当然,将如此强大的一支力量交给苟雄手里,苟政还是相当大度从容的。
也没什么好担心,一是相信二兄深明大义、家族情怀,二则是他秦王对秦军的控制与威慑,也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强大。
最重要的,大军出征的一切军需用度,则掌握在三个要紧人物手中。
左相郭毅、军辎监苟侍,坐镇长安,总体筹措,统一调度,秦州长史邓始则坐镇襄武,居中转运,供馈前线。
这三者,与苟政的关系,对苟政的支持,无需多言。再看看出征大军有多少苟政亲信将领,足以让苟政保持从容,避免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顾虑了。
至于关中动员的其他兵马,其主要作用,则以弹压治安,控制秩序,同时对西征大军留后支援。
虽然血拼一场后的晋燕,对关中威胁暂时降至最低,但并不意味着关中就高枕无忧,苟政可以不留余力西征了。
不管是当前,还是将来,关河周遭的威胁固在,晋燕不来犯,环绕在周围的大小胡夷势力,未必不会借机生事,苟政不得不防。
尤其是仇池杨氏,过去几年,双方之间虽未大战,但也是龃龉不断,苟政难容卧榻之侧的酣睡之人,杨氏同样对苟秦的强势崛起而忌惮。
秦军大举西征,不管苟政做多充足的准备,兵马粮草一动,必然露出破绽,尤其是仇池能够直接威胁到的略阳、扶风地区。
苟政并不能保证,仇池王杨初会不会趁机发难,虽然就过去几年打过的交道来看,此人意志不坚、投鼠忌器。
但万一其野心高炽,发兵来犯,因此不得不防。
事实上,单一个仇池国,仍不足动摇大局,倘有变故,关中犹有余力拒之。苟政真正忧虑的,是周边那些胡夷势力,一齐作乱,来打秦国的秋风.....
这不是杞人忧天,过去几年间,但凡秦国有事,从渭北高原,到秦陇边陲,那些大大小小的胡部,总有不消停的。
而在凉州这盘棋局,已经有两股大的胡部势力参与进来了,一是乞伏鲜卑,二则是吐谷浑部。
当然,苟政在军事准备上往最恶劣的情况去考量,但引得周边势力群起而攻的可能,还是不大的。
这两年,苟政在外交事务上,还是做了不小努力,取得了不少成绩。从铁弗匈奴,到渭北鲜卑,包括乞伏、吐谷浑等族,都与秦国建立了一定往来关系,秦国周遭形势比起几年前是大有改善的。
不论如何,在七月初秋,当秦国这架战车正式启动之后,在苟政的把控之下,其车轮便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向着凉州以及整个河西走廊滚滚碾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