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西南,羌水以北,临江堡。
在这秦巴山脉的交界地,方圆一二百里,大抵就这么一处像样的镇甸。
又一场规模不大的战斗之后,守堡的三百来名秦军,在梁州晋军与当地氐羌部众的配合下,被赶逐而走,狼狈而走,奔东北方向而去,速度之快,让追击的晋卒怎么也撵不上。
经过一番简单的收拾,在晋夷将校豪强们的拱卫下,晋军主将、汉中太守司马康,以一副胜利的姿态入驻堡内,当司马氏的晋旗在堡壁上树立起来之时,得意之色也在司马康脸上荡漾开来。
环顾四方的崇山峻岭、苍茫峰峦,司马康甚至有闲情与身边部将开起了玩笑:“自西进以来,终日在这深山老林里打转,而今总算看到一座像样的宿处了!”
嘴上这般说,表情间难掩鄙夷之色,也就是出征在外,否则,这样穷山恶水、荒土僻壤的地方,他待不了一日。
瞥了眼周边几名浑身粗莽之气,带着几分讨好的当地氐羌土豪,眼皮子更是往天上抬,奉命出征以来,几乎一头扎进了戎狄窝,对司马康来说,更有辱贵体......
阴平、武都,与汉中虽只一山一水之隔,但“汉人”基本都外迁了,这就是一片氐羌二族的聚居地,化外之所。
此番,若不是桓温背后策动,司马勋有志陇南,而司马康又有点建功立业的想法,他才不会到这鸟不生蛋的山沟沟里来受苦。
对司马康来说,此番西进,就是来受苦。蛇虫鼠蚁不说,最大的折磨,便是糟糕头顶的交通。
路太难走了,甚至大片的山径,都不能算路,近乎拓荒来的。在秦巴山水间,兜兜转转,风景就几乎没有变过,只有看不尽的山,走不完的路,尤其在阴平城北上追击秦军之后......
也难怪,看到这样一座狭小拥塞、陈旧简陋的镇堡,司马康都觉“赏心悦目”。
与之相比,和秦军的交战,反倒成为一件顺带的不怎么值得说道的事情了。
须知,自司马康领军自白水出发援助阴平以来,遇上秦军之后,已经连战连捷,打得徐成所部秦军狼狈北遁,抱头鼠窜。
他则率军,尾随追击,一路踵迹而至这临江堡,再破殿后秦军。虽然每一次,斩获都不多,但积小胜为大胜,司马康也十分享受这种撵着秦军跑的感觉。
秦贼,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难对付嘛......当然了,如果不考虑徐成南下收取阴平那一路兵马,总共也就两千来人,其中还包括不少氐羌降卒。
而司马康军,足足八千之众,其中两千精甲,还有阴平当地不愿降秦的土著势力相助,徐成就算战神附体,也难是其对手。
不过,司马康可不会考虑那么多,敌我形势、实力对比什么的,在胜利面前,都只是小节。
在对秦军连续的胜利下,司马康俨然有些飘了,策马入堡间,还不忘笑着问随军僚属:“这是我军对秦贼第几次胜利了?”
注意到司马康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僚属禀道:“回太守,旬日以来,这已是我军对秦贼第四场胜绩了,只是斩获不甚多,只有不到五百级,其中还有不少羌氐仆从!”
司马康却很满意了,说道:“不少了,那徐成才多少人马,何况这些秦贼,一心逃跑,想要更多斩获,恐怕得打到下辩去才行!”
说到这儿,司马康心中一动,捋了捋许久未加修饰的胡须,问道:“此处距下辩还有多远?”
僚属道:“据当地氐豪言,由此变道东北,还需走大概两百里山路,可抵下辩!”
“两百里!”司马康不免失声,回想起这一路来的辛苦,哪怕坐在马上,也觉腿肚子在打颤,双股与臀部又隐隐发痛了。
见司马康眉头紧蹙,僚属道:“这些西夷如何晓得路程之远近,这只是属下据其描述推测,或许实际距离,并非如此漫长。
如无秦军设阻,五六日时间也足以通过山岭,待渡过西汉水,路途会平坦不少......”
僚属的安抚,并未改善司马康的心情,念及前路,不由骂咧道:“待破了下辩,我当尽斩秦贼头颅,方泄我恨,方不负我将士这一路辛苦!”
此时,见司马康仍然惦记着攻取下辩,捅秦军的腚眼子,僚属不禁面露迟疑,拱手道:“太守,恕属下直言,北上直取下辩,是否太过行险?
我军虽有斩获,但未伤秦军主力,使君大军进展如何,也未知晓,仅凭几名南归氐豪口述,如何能确认下辩虚实。
倘若敌情有变,我军形势将沮,而况秦岭山径崎岖难行,即便突破秦军阻碍,顺利通过山道,我将士也筋疲力竭,如何攻打城垣坚实的下辩城?”
听其言,司马康顿觉不悦:“听汝之意,莫非是要我收兵?”
他司马太守如此娇贵,虽然叫苦,却还没有生出退却之心,这区区僚属竟敢言退?
见司马康眼神不善,心知这父子俩一脉相承的暴虐,僚属额生冷汗,立刻改口道:“属下不敢,只是建议太守,多加小心,提防秦军有诈。
再者,我军连续行军作战,自阴平北上,深入秦山羌水,将士皆已疲惫,且与隗粹司马所率后军拉开数十里......”
大概是见僚属言辞恳切,又或许也心生疑窦,稍加思忖,司马康终于松口了:“你的顾虑,不无道理,秦贼狡猾,不可不防!
这样,传令众军,沿堡壁展开扎营,休整一日,再行北上。传令隗粹司马,让他加快行军,尽早与我汇合!
再派出斥候、向导,前去探路,务必搞清楚秦军动向,最好亲眼探一探下辩城虚实......”
此番梁州晋军兵分两路来犯,自然存着分进合击,相互配合的打算。司马勋那一路是战略主力,司马康这一路,也有重要的战术价值。
虽然司马勋给司马康的任务并不算困难,只让他解阴平之围,而后举阴平之众北上威胁武都,策应北路晋军,夹击陇南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