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俱平的提议,刘异脸上闪过一丝意动,但很快摇头拒绝,对苟旦的失望与不信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他不能自陷死局。
“我三千多将士,要多少船只,多少时间,方能全部渡河?氐贼岂能在旁坐视?若氐贼半渡而击,如何御之?
一旦选择渡河撤退,谁先登,谁殿后,军心如何稳定?氐贼近在咫尺,若北渡,得损伤多少弟兄?
一旦出现点差池,前是绝路,后有追兵,我军休矣!本有生机,也陷入死局了!”
夜色将刘异的面孔映成灰色,但他的表情依旧坚定,头脑依旧清晰,严肃地分析着,一连提出几条风险。
闻之,俱平眉头凝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总不能坐以待毙!我三千多将士,岂能被区区两千氐骑扼死?”
“我军必须主动破局!”刘异神色微动,脸色深沉,语气坚定。
“请将军速下决议!”俱平道。
刘异抬眼望了望天,墨色的夜空上,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一轮弦月,散发着皎洁光芒,与铺布在各处的星辰交相辉映。
“今晚就动手!”刘异沉声道,眼神如刀,俨然有所决策:“等天再黑些,让将士们再多休息两个时辰!”
迎着俱平请教的目光,手往西指,刘异简洁道:“连夜出城,西趋潼关!”
“氐骑必然追击!”
刘异脸上浮现狠色:“那便打得他们追不了!日战受制于其快速敏锐、骑射骚扰,夜战那便看谁人多,谁更勇!”
“去,将徐营将(弘农营督,安定徐氏出身)与所有幢长召来!”刘异起身,支使军令官道,他要布置作战任务了。
少顷,弘农城内中外军剩下二十一名幢长以上军官,齐聚于刘异将旗之下。
刘异没有过多言语,也不诓骗,实事求是地将目前的局面简单地讲述一遍,而后道出他的决定:“明日,必有敌军大部赶到,而我军援应未定,因此,今夜便是我军最后也是最佳脱困机会。
需要我们再拼上一场,只是不知,诸位弟兄,还有无再战之勇气?”
刘异的目光从这些秦军军官脸上一一扫过,得到的反响是热烈的,尤其是那干被刘异调教得不错的归德营军官,纷纷发言,慨然请战。
“白日已经拼过一场,全歼苻柳贼子,歇到半夜,再战他一场又如何?”俱平鼓动着士气,附和道:“弟兄们正可再挣些功劳,赚些赏赐回家!”
归德营军官的积极,也带动着其他弘农营军校,纷纷表示,愿意拼上一把。俱平的话实则也是一种提醒,大伙的“根”可在朝廷手中捏着,拼一把还有返家的机会!
见军心可用,刘异立刻表示道:“有如此慷慨敢战之将士,我军必能功成!”
说着,在众人认真的目光下,刘异开始进行具体的作战安排与任务分配......
深吸一口气,刘异又严肃做出最后的交待:“散议之后,诸位各归本幢队,率部下将士做好准备。接下来是一场夜战,更是一场乱战,氐骑犀利,但我军人众,缠斗到一起,胜算在我!
我对诸位只有一个要求,带好自己部下弟兄,鼓声响起,给我全部杀出城去,直冲氐贼,杀他们的人,砍他们的马,将他们杀退、杀散。
待我鸣金声响,不论战局如何,战果如何,全部给我向西撤,能走多少人走多少,能跑多远跑多远!明日,我们在湖县集结!”
“诺!”
子夜过后,爆裂而急促的鼓声如约响起,骤然撕破寂静的夏夜,弘农城中休整待命多时的秦军立刻全军发动,分路出击,在各自幢队长的带领下,凶猛地朝城外氐军扑杀而去。
当然,这次出击就起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了,氐军很警惕,反应也迅速。黑夜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双方也几乎是脸贴脸鏖峙着,苻硕岂敢大意?
因此,入夜之后,氐军虽也停止了活动,开始在城外进食休息,但戒备十分森严,苻硕安排哨防与巡逻也很有条理。
休息的氐军,也都处于战备状态,人皆傍马而歇,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至于苻硕,他根本就没睡觉,就在南城,抱着战刀,满面阴沉冷酷,抬眼间,双目中充满的血丝,格外渗人,身边的部属都不敢随意靠拢。
城中鼓声响起的时候,苻硕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立刻下令各部氐骑,上马作战。如此情况下,秦军想要趁其不备,一举击垮,并不现实。
当然,很多时候,不是准备充分,就一定能取得预期的效果。最初,苻硕只当秦军是心怀不甘,想要趁夜偷袭,夺回南门,将他们赶出城。
因此苻硕也率南门氐军,坚决阻挡,想要继续保持对城门的占领,但只交战片刻的时间,他便察觉情况不对。
秦军明显是全军出动,一股脑儿地与他拼命来了,刘异打算借夜色掩护靠人多与氐骑拼消耗,苻硕察觉之后,自然要尽量避免这种明显扬短避长的短兵相接。
于是,下一步的战术计划不考量了,基于当前问题,苻硕也果断做出决定,下令全军后撤,脱离秦军,到郊外平野阔地上重新列阵。
苻硕想走,刘异哪能放任,察觉之后,也急了,吼破嗓子般,催兵急进,不惜伤亡,定要缠上氐军。
他的胃口不大,没有妄想一举击破氐军,但目标也相当明确,要集中所有力量,将氐军冲散、赶跑、扰乱,给自己西撤争取时间。
若是让氐军摆脱,迅速重整阵型咬上来,这三千多弘农秦军,就算能逃出去,伤亡可就完全不可控了。
于是,一个努力想摆脱,一个拼命地纠缠。寂静的夏夜中,墨色笼罩下,明月繁星的见证下,双方五六千人一路纠缠着东移。
黑夜之中,兵荒马乱,氐军受令东撤,但能轻松摆脱秦军的并不算多。约莫半个时辰后,弘农郊外的厮杀,真就如刘异所言,变成了一场乱战。
也是在这个时候,急促的鸣金声起,响彻弘农郊野,刘异足足准备了十几副金锣,分散各处,死命的敲打。
普通士卒不论,但各幢队军官们都清醒过来,那刺耳的声响就是信号,是撤退的命令。于是各部秦军,不论前后远近,哪怕正与氐军厮杀的秦卒,也纷纷转向,头也不回,毫不留恋地朝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