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如潮水般退去的秦军,一线交战的氐军有些把握不住了,有下意识追击的,有迟疑不定的,还有谨记苻硕命令往东重新列队的。
至少从战场形势来看,刘异的初步目标实现了,氐军确实被他杀退乃至打乱了。但氐将苻硕也确有几分本事,在秦军全面西撤时,他已在数里之外,重新集结起八百多骑,并组织成攻击队形。
秦军的鸣金声,于苻硕而言,也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了:秦军要跑!
于是,苻硕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人,立刻率领八百氐骑,越过乱军,追杀而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秦军轻易摆脱。
然而,夜战之中不可控因素太多了,光一个视野,对双方将士来说,就是最大的束缚!秦军可以分散跑,氐骑却不便分散追。
但到后半夜了,天幕的明月星辰都暗淡了,周遭漆黑一片,连道路都分辨不清了,如何追?
苻硕一路追,一路杀,队伍则一路散,一路少,仅仅向西追杀十几里后,还团聚在苻硕身边的氐骑,只有不到两百了。
至于剩下的,大多失途跑散,甚至有不少跌落马下的氐卒,夜下追击作战,四条腿的操控不好,比两条腿的可要危险多了。
到这个局面,即便苻氐满怀不甘,但也不敢再深追了,那样追杀效果未必怎样,但己方的非必要损伤可就要扩大了。
随着苻硕令下,追击的氐骑纷纷勒缰驻马,一时间,战马的嘶鸣响彻整条桃林官道。
沉沉的夜色包裹下,苻硕咬破了嘴唇,视线冲破黑夜的阻挡向西望去,在难以分辨具体距离的远处,有些西撤的秦军幢队,甚至大胆地亮起了火把。
晃动的火苗,是引路的明灯,于苻硕而言,却也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按捺住心胸翻腾的怒意,苻硕回马,望了望天色,冷冷地下令道:“传令各部,暂停追杀,搜索部卒,于弘农城西郊重新集结、整备、休息,以待天明!再派人去催促后军,告诉讨虏将军,再晚就真让秦贼逃掉了!”
显然,苻硕仍没有放弃对刘异这支秦军的图谋,距离天明没两个时辰了,秦军多为步军,连续鏖战、乱战,放他夜行,能跑多远!
但凡还有一丝机会,苻硕便要击破乃至歼灭这支秦军精锐,不为战功与缴获,就冲着给八弟苻柳报仇!
在弘农再度爆发战斗时,北岸的蒲阳伯苟旦又被惊醒了,骂骂咧咧的:“又打起来了?这个刘异,如此不消停,他归德营官兵莫非不知疲倦?”
苟旦当然没法也不愿去同理感受弘农秦军的危险,以及刘异艰难的心路历程,为避险脱困,些许疲惫算什么?
“战况如何?怎么没多少动静了?谁胜谁负,刘异数千之众,不会被氐贼覆灭了吧?”当苟旦披上宝甲,登上北岸塔楼时,关心地问观察的军官道,此时心中却有些泛起了嘀咕。
此时,南岸的弘农城郊外,杀声早已衰弱下来,夜幕之下完全看不清什么状况,但也能感受到那股兵荒马乱的动静。
面对苟旦的询问,军官略显迟疑,道:“刘将军似乎战败了,已往东逃去......”
闻之,苟旦心下微松,眉头一挑:“这刘异,怎如此没有耐心,撑得一夜,我便派船接应他渡河了!逃了也好,省得我麻烦!”
说完,苟旦抻个懒腰,打着哈欠下楼而去,不忘交待:“给我盯好了南岸,都不得懈怠,若让贼军摸到北岸来,小心尔等脑袋!”
“诺!”
苟旦当然是白做表情,此时的氐军,根本无暇顾及他,就是要渡河作战,也不是在这等时候。
苻硕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杀逃亡的刘异军上,天明之前,一条断断续续的火龙出现在弘农城东。
在苻硕百般催促下,来自苻生的援军终于连夜赶到了,苻生驻军处离弘农实则不是很远,就三十来里,因为入夜的缘故,不得不停下来。
但前有苻柳战死的刺激,后有苻硕十万火急的报告,不得已之下,苻生留下所有辎重,仅率三千步卒,轻装西驰而来。
赶到弘农城时,天方微微亮,兄弟俩一碰头,简单通报战况之后,苻生的反应比苻硕还要激烈,嘴里发出鬼神般的怒吼,瞎掉的那只眼睛仿佛要重新爆开:“不杀刘异贼子,某誓不为人!”
到目前为止,氐军的损失太惨重了,苻柳这个家族骨干的阵亡就已经够痛了,那两千步骑几乎全军覆没,就更让苻生痛不欲生,苻硕的一番交锋,同样损折不少。
这每一条细情,就仿佛在苻生的心脏上划一刀子,这几年,积累这点家当容易吗?尤其是那些氐族士卒,那真是死一个少一个。
没多说的,下令追击,不能放跑了刘异,尤其在对方已经处在溃逃之局的情况下。
晨曦时分,苻硕率领一千六百氐骑,先遣追击,苻生留下部分兵马,守备城池、渡口,接应后军,而后紧随苻硕之后西进。
氐军追得很坚决,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苻硕一路,当然斩获了不少散落的秦卒,但距离逮到刘异,可差得太远。
等苻硕追至湖县,刘异已然收拢了不少秦军,并重整旗鼓。当然,此时的秦军,编制早已散乱,并且疲惫不堪,有如强弩之末,十成的战力也去了七成。
这样的军队,当然是不足为惧的,尤其是苻硕背后还有苻生作为支撑。
但是,苻硕有援军,刘异同样也有!中垒营将陈铢,奉命率两千精甲东出潼关,已然进驻里湖县,当苻硕军抵至时,甚至于城东列阵御之。
而陈铢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几乎打消了氐军继续再战的念头,哪怕在不久之后,苻生也率军赶到。
两军在湖县城外对峙,从日出到西斜,几千人的互相敌视,硬是搞出了几万人对阵的气势,而最终以氐军的缓缓东撤告终。
不撤不行,形势不由人,刘异有了陈铢的援应,已非短时间可以拿下,而氐军也是倍道西行、接连苦战、缺乏休息的疲军。
而湖县离潼关太近了,随时可能还有援军,氐军的战线可就拉得长了,后边邓遐所部,也不能完全依靠!
这场弘农激战就此结束了,双方都是有苦自知,但若要比较,氐军显然要更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