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内,河南太守府。
督护陈午步伐矫健,跨上阶级,进入堂内,抱拳一礼:“府君!”
堂间坐着一名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正是晋河南太守戴施,不修边幅,略显狼狈,但一举一动,都展露出一股精悍的气息。
显然,坐困愁城,并没有压垮这位晋国名将。须知,戴施可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将领。
赵末以来,天下乱了十年,晋军前后北伐也近十年,从谢尚到殷浩,再到桓温,戴施的每一步都踩在晋军北伐的节点上,各大战事皆有其活跃的身影。
并且,戴施从来都是顶在第一线,数度面临生死危机,至今戴施仍是晋国方面最早饮马黄河的将领......
而能在晋国北伐的这股浊浪中脱颖而出,屹立潮头,戴施的能耐岂能小觑。
不过,即便是戴施,也不得不承认,此次金墉之围,是他这些年来,所经历最险恶一役,稍有不慎,恐怕便是覆灭收场。
虽有坚垒可依,但这周城壁同样束缚了生路,除非有援兵愿意下死力气救援,而晋国的援兵,是不能寄予希望的,这是血的教训与经验。
以往,戴施还没有让自己陷入这等孤危局面的时候,每逢危机,在困穷之前,早就溜了。
此番若非燕军行动过于突然,他又受到来自大司马府消息的误导,也不至于被困在孤城......
不过戴施的骨头也确实硬,即便形势危急,依旧坚持着,默默寻求着破局求生之策,或者说等一个脱逃的机会。
此前与晋军攻防,吕护敷衍懈怠,戴施又何尝没有留力,即便这样,也对攻城的吕护所部造成了上千的伤亡。
原本,还有部下认为,燕军的进攻绵软无力,可趁机出城袭杀,挫其锐气。
但这个建议被戴施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多杀伤几百“燕军”于大局无益,反倒容易损失宝贵兵力。
戴施的脑子很清楚,金墉不可久守,整个伊洛都需放弃,他需要保存实力,以作突围脱困之用。
同时,戴施眼睛可尖,哪里不知“吕军”与“燕军”之间的区别,岂敢因为吕军的孱弱,而忽视燕军真正的威胁。
而况他据金墉,吕护守虎牢,二人在伊洛这片地界,对峙了一年多时间,多少也知道些吕护的虚实,这厮绝对是保存了实力的......
坚守,忍耐,等待,这是戴施的整体思路,虽失之被动,但贸然主动只会死得更快!
要在末路穷途之中捕捉那丝微弱的生机,而今,戴施隐隐察觉到,他等待了大半个月的生机,已然出现了。
就从燕军的异动开始!
慕容评率军南下,虽已尽量隐蔽动作,但如何能瞒过戴施,毕竟燕军一共才多少人,大半兵马调走,戴施只需动动鼻子,就能察觉到异样。
燕军这一动,金墉城内,也随之警备起来,检查武装,分发干粮......
燕军的目的不难判断,恐怕是对付援军去了,但为防有诈,戴施仍旧保持着谨慎,不敢贸然动作。
即便燕军主力走了,城外依旧留有为数不少的兵力,但不论如何,比起此前的铁壁合围,脱困的机会大增!
“何事如此急切,燕军又有异动?”府堂间,戴施沉声问陈午道。
陈午面上则带着一丝振奋,禀道:“末将巡城之时,自城外潜来一人,言是吕护亲兵,有要事相报,带来吕护手书一封!”
说着,陈午便将一封帛书呈给戴施:“这是从来人身上搜出的信!”
闻讯,戴施两眼顿时发亮,脑海中仿佛有道闪电划破思维的盲区,立刻接过,浏览起来。
随着视线一列列扫过,戴施终于控制不住表情,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久违的笑容。
“天助我也!”
此时,戴施只觉弥漫在生死前途间的迷雾消散了,压抑已久的锋芒,迅速绽放出来。
“信上何事,让府君如此振奋?”见其状,陈午关切道,他也有所预感,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恐怕就系于这道来书上了。
戴施扬了扬手中帛书,笑道:“吕护来书说,他备受慕容评压迫折辱,已不堪忍受,决议反燕归晋!
并透露燕军虚实,慕容评果不出所料,率其主力大军南下对付援军,桓大司马遣南阳太守苻生北援,驻于伊阙!
吕护表示,目下金墉城外,只有燕将傅颜部五千人,他愿意率领所部配合我军,攻杀傅颜,助我军脱困,逃归大晋!”
此言一出,陈午面容整个打开了,按捺不住兴奋道:“倘若此,我等得救矣!”
“来人何在?把他带上来!”戴施长出一口气,吩咐道。
“诺!”
很快,吕护属下被带至堂上,打量了此人两眼,戴施没有丝毫多话,直接道:“你家吕将军来书,来意与城意,我都感受到了!
你回去答复他,我愿代朝廷接纳他举义,让他依约而行即可,我必定全力配合!”
“可曾听明白?”戴施气势逼人!
“小的明白!”能被吕护委以如此机密大事,自是机警忠心之人,赶忙应道。
“送他出城回信,动作小心些,隐蔽些!”满意地点点头,戴施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对陈午吩咐道。
“诺!”陈午应了声。
戴施这边稍微作沉吟,脑子里以极快的速度对当前形势与所知信息进行整合,很快双目中只剩决绝,又高声对外:“来人,即传令各部将校,交托戍防,半个时辰后堂上议军!”
未己,陈午迅速归来:“府君,人已送出城去!”
“可曾避过燕军哨骑?”戴施问道。
“通过燕骑巡弋空隙!”陈午道:“燕军大部南下后,其巡逻监察,已然松散许多!”
戴施微微颔首,目光深沉,语气却相当坚定:“破围之机已至,我们这些人,能否顺利脱身,就看吕护了!”
此时,生路显现带来的兴奋劲儿已有所消退,陈午犹豫几许,还是主动道:“府君是否再作忖度,倘若此事有诈,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