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寿县域北段,兴安堡。
此堡地处秦巴山脉交界地带,是连同汉中、巴蜀的要道,周抚北伐之后,花费了大力气,兴建的一座军辎转运枢纽,也是保障晋军后路的重要关卡。
不过,随着沔阳败兵陆续向西涌来,这座挤在巴山汉水之间的蜀道堡镇,迅速成为一座败兵集中营。
所幸,周抚在此屯储了大量辎需,粮料器械皆备,每个人甚至还能换上一身崭新的夏装,分得些许酒肉解馋......
充足的物资保障,再加指挥体系的迅速重塑,以及周抚威望安抚,晋军军心很快稳定下来,甚至重新建立起对秦军的防御。
在沔阳吃了大亏,周抚有心找补,挑选了三千甲士,在兴安堡东北布下一个口袋阵,试图伏杀秦军冒进的追兵。
只可惜斩获寥寥,随着薛强收兵,也意味着汉中这场秦晋交锋正式步入尾声。
密集的毡帐与新搭建的棚寮,在兴安堡西外,依着山形、道路,次第展开,军心虽已渐安,但堡内堡外的气氛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扭转的。
那股名为“失败”的情绪,始终弥漫在所有晋军将士的心头,有如一层厚重的阴霾,挥之不去。
即便老江湖如周抚,一生戎马,经历过那般多风雨,对沔阳失利,也没法轻易释怀。在伏击失败返回兴安堡后,便将军务交给其子周楚与益州诸将,闭门思过去了。
窗户与幕布遮挡着炽烈的夏日,只遗几缕光线透过缝隙,映出周抚小半张脸,上边写着压抑。
周抚出身名门,其父乃一代名将周访,本身也有些禀赋,打小便展现出精英俊杰之姿。
他这一生,实则是很平顺的,早年随父剿贼戡乱,积下了不小声名,娶了一代奇女子荀灌,后袭父爵职,一路平步青云。
最大的挫折,大概是卷入王敦之乱,受到牵连,但最终也得到赦免,其后三十年间,事业便开始蓬勃发展。
平苏峻,御羯赵,直到灭成汉,刺益州,过去十年,俨然是周抚人生的巅峰。
若仔细去梳理分析周抚几十年履历,就会发现,此公的名气与声望,要远大于实干与功绩,是典型的名过于实。
论军事才干,统军之能,比其父周访要逊色许多。只不过,优渥的出身,少经挫败,加上几十年熬出来的资历,给周抚罩上了一层华丽的光环。
这份光环,甚至迷惑了秦国朝廷,让苟政君臣深为忌惮,沔阳之战,显然将这层光环打破了。
周抚此公的确久历戎马,治军严谨,用兵也颇具章法,然而硬碰硬的时候,似乎没有那么难对付了......
于周抚而言,沔阳一战,也有些难以接受,不只是惨重的战损,也非颜面扫地,更多是正视自己没那么优秀与强大时的羞臊!
当然,秦晋交锋多次,晋军败多胜少,就过程与结果来看,周抚的表现比起谢尚之流,可要强得多,。
更何况,论损兵之多,还有谁能比得上他桓大司马?
胜败乃兵家常事,心态放宽些,沔阳之败也不算什么了。只是,周抚个性刚强,自诩不弱于人,几十年来就是不服气、不服输。
不曾想,功成名就至斯,遭此重挫败绩,郁愤难填,一时间却有点走不出来了。
“大人!”一声关切的呼唤自门外响起,将周抚从失败的情绪中拉扯出来。
“进!”周抚抬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屋门打开,步入一名身着戎装、面态敦实的中年人,正是周抚之子周楚。
周楚很早就跟着周抚出道,参赞军政诸事,入蜀之后,官拜鹰扬将军、犍为太守,作为益州“少帅”,在益州军政集团中的地位自是举足轻重,随着周抚年迈,也承担着越来越重的责任。
“归来将士可都安顿好了?”迎着周楚关切的目光,周抚老脸恢复平静与坚定,沉声问道。
周楚语调则带着几分低沉,拱手应道:“皆已整编安置,提供食米,发放抚恤,军心已安,恐慌情绪已然消除!”
周抚微微颔首,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周楚也就白费他这些年的培养了。
略作沉吟,有些难以启齿,周抚终究还是问道:“回来了多少人?”
对此,周楚有些不敢直视老父亲,沉凝回应:“经各部上报,自沔阳前线撤还将士,不足万人......”
也就是说,沔阳一战,周抚这边,实际损兵逾万,其中还有不少精兵。
空气在此刻凝滞了,仿佛呼吸都是痛的,努力压制着心头那股灼烧感,周抚老脸上面露惨态,悔叹道:“一战折损这么多儿郎,老夫有何颜面回见成都父老?”
当然,最心疼的,还是精锐元气的损伤,这些可不是拉来的壮丁、随便武装的农夫。
想他周抚治蜀十年,一共才积攒下多少甲士,一战就折了上万人,堪称伤筋动骨了。
“大人!”见老父满面忧伤,周楚则有些按捺不住情绪,激动道:“若江陵能急早通报洛阳变故,若桓冲的东路军能稍尽其力,汉中或许已然收复,何致此败?”
听其言,周抚表情顿时一沉,瞥了周楚一眼,终是轻叹道:“事已至此,再追究过错,又有何用?
再者,此番北伐,老夫又何曾寄希望于桓冲,乃至两千里外的燕国?
遭此败绩,终是老夫排兵布阵、指挥不严、应对失措的失误,推诿罪过,非英雄也!”
面对老父亲这番倔强的英雄气概,周楚张了张嘴,终是埋下头,不敢有所忤慢!
见他情绪不佳,周抚老眼中也浮现少许复杂,轻叹道:“我原想趁秦国财困力竭,收复汉中,以正声名,但终究心存侥幸,小觑了秦军战力。薛强连月稳守,也让我失了警惕。
今功败垂成,损兵折将,益州元气已伤,我周氏再难与桓氏抗衡!
事已成定局,桓氏兵雄势大,难以遏制,且不可因一时意气,开罪桓氏,否则必定遭祸......”
周抚这番话,既是解释,更是教诲,带着几分理智,更有少见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