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尽情肆虐着,像个顽童一样不知轻重,又给三秦大地那些不堪重负的士民们沉闷一击。
今年气候明显有些异常,较往年格外炎热,夏季时关中便生旱情,水源不足,田地干枯,庄稼衰败,使得夏粮减产,远不如秦国君臣预期那般丰收。
秦国财政上的亏空,从苟政登基伊始便严峻了,上上下下,都盼着夏粮入库解饥,结果一场意外的旱情,完全打破了预期,秦廷的拮据也再度加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汉中战事,在秦军的犀利反击下,快速结束了,否则战事拖延,再加旱情,两相并发,即便不崩溃,秦国也得丢掉半条命。
即便如此,关于沔阳之役的酬功犒赏,除伤亡抚恤之外,又得拖一拖了......
并不是完全拿不出来,只是目下秦国的家底就那么多,并且已然见底,每一份额外、加急的支持,都会加剧财政危机。
最严峻的,是这场旱情远未结束,仍旧在关西大地蔓延,且日益深重,入秋之后,不论朝廷派人视察还是地方汇报,都预见到一点,秋收的大规模减产,已是必然。
一直以来,秋收都是秦国主要的粮税来源,夏收才多少,根本不可类比。然而,秋收不可恃,相反朝廷还得做好闹饥荒的准备。
然而,遍察内外仓廪,秦国哪里还能拿出一份充裕的钱粮赈灾?
朝廷需要维持着走,养军、养官及各项必要支出,从六月起,王猛已然牵头,着手压缩朝廷日常开销,并制定节约标准,浪费处罚条例,但仅靠省显然是解决不了危机的。
养官养军,备灾备荒,到了年底,还有一大笔勋爵禄米需要发放,称帝之时,派发出那么多爵位,除了各种政治特权,最终还得落实到“钱粮”二字上。
作为称帝后的第一年,在这方面总不能吝啬,咬碎牙也得坚持,这是帝国的体面。
但不论如何,今年秦国上下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天启天启,上半年算是开了个好头,下半年,还不知危机如何肆虐......
好在是,秦国君臣有预警,并且尽力准备,以度危机。入秋以来,丞相王猛率群臣,是绞尽脑汁,群策群力,意图解决财政问题。
钱帛好说,关键是其锚定的货物——粮食与其他基础物资。
还是那个道理: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筹钱储粮,是入秋之后,秦国最重要的一件事,整个朝廷的工作,几乎都围绕此事展开。
上有皇帝亲自督导,下有丞相仔细统筹,面对危机,秦廷整体进入了一种团结一致、共度时艰的状态,呈现出少见的昂扬向前的气象。
举个例子,户部尚书杨闿与王猛嫌隙深厚,但在此事上,却异常配合,态度相当端正。
这也算是杨闿的一种成长了,这么多年了,孰轻孰重,若连什么事可以拿出做政治斗争都拎不清楚,苟政早就褫夺其职,再度赶出长安去了。
当然,危机之至,艰难困顿是无法避开了,但情况倒也不至于恶劣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一个从战火中打拼出来的政权,没有那么脆弱。
穷困只是一时的,并且只是仓廪不丰,国用不足罢了,并不意味着整个秦国拮据。
苟政入主长安的这些年,虽然征调频繁,生民多受疾苦,但生产、治安秩序却是逐年好转,到天启元年,秦国民间已经积累了一定财富与资本。
国库空虚,仓廪乏粮,但若打开权贵、豪右们的堡垒、仓库,必然屯有大把的粮食。
另一方面,秦廷的财政也不是完全干涸了,就拿苟政最关心的粮食问题来说,长安三大仓(丰民、益民、惠民)中,入秋之后,仍躺着超过二十万斛麦、三十万斛粟,各类杂粮也有超过十万斛。
待到秋收,再怎么歉收严重,还能再进账一批主粮,官府掌握的那几十万屯民、几百万亩屯田,正用在这种关键时期。
可以说,省着点用,在主食方面,秦廷足可供给长安那十万人口八九个月。值得一提,到了天启元年,连同官、军在内,长安的人口,才勉强突破十万人。
当秦朝廷要负担的,何止长安一城,何只是士民果腹的问题?
但除了主粮之外,秦廷手中还掌握着大量其他的资源,尤其是收为朝廷专营的盐铁茶酒四大项,这些俨然可以用来换取朝廷所需,用以度过灾荒的资源。
说到最后,要抗灾渡劫,解决财政危机,涉及到的,恐怕是帝国内部资源挖掘、协调与交换的事情。
而在此之前,相当关键的一件事情,便是盘点秦国到底有多少家底。王猛坐镇长安,派出了十几路使者,分赴各州郡,检点军政两个系统各项积储,前后耗费了一个多月,方汇总出一套大致的数据。
结果,比苟政君臣预估的还要乐观些,把各地官仓、军仓都算上,秦廷目前能够调用的主粮,便有一百二十万斛,仅河东一郡可供调用的,便达二十五万斛之多,王猛当初打下的基础,在这两年,正转化为坚实的国力。
其余州郡,情况比不得河东那般殷实,但多少还是有些积储的。
当然,主粮只是一个基础的东西,面、布、牲口,以及盐铁酒茶四大项,秦廷的积累,堪称丰厚,是朝廷掌握最有价值、最具能量的一根调节杠杆......
太极殿东阁,王猛与杨闿联袂觐见,二臣皆神色疲惫,两眼有神,眉宇间也泛着几分振奋与得意。饮着内侍奉上的凉茶,静静地等候着皇帝苟政审阅报告。
苟政则一身单衣,袒胸露乳,仪态随意,但表情认真,一双眼睛几乎陷进御案上摆开的那份账册里。
账册很厚,账目很多,绝不是短时间能够阅毕的,苟政也只是审看总账,了解大概,便是如此,也花了小半刻钟。
当苟政再度抬首时,严肃的面孔上瞬间漾出一圈笑容,哈哈两声,苟政冲王、杨二人道:“当此炎季,二卿理出的这份账目,比冰室的寒冰,更让朕感到舒爽啊!”
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苟政眉开眼笑,目光灼灼地对王猛道:“总归是份本钱,即便灾荒爆发,想来也能支撑过去了!”
王猛脸上不见多少乐观,只是沉声道:“禀陛下,这些仅是基础,想要充分调用、发挥其价值,还需更为耐心、细致而明确的筹划,最终如何,还需根据灾情轻重、波及范围,进行调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