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略适才言及救灾措施时,似有些未尽之意,有何考量,尽可道来,你我君臣之间无话不谈!”君臣再度独处时,苟政神态亲切而平和,略带几分好奇道。
“陛下洞若观火,令人钦佩!”王猛微笑着应道,承认了苟政观察。
王猛做沉吟态,稍加斟酌,方以一种平稳的语气道:“臣的确有些想法,尚不成熟,敬请陛下指正!”
“请讲!”苟政一副倾听的模样。
迎着苟政那满怀信赖的目光,王猛开口,语速缓慢,但透着股深沉与坚定:“今秋旱情,影响及损害如何尚无定论,一旦灾情严峻,爆发饥荒,臣有两件事情,想趁机解决!”
看他这般郑重,苟政精神微振,脸上也添了一缕明显的认真:“何事?”
见状,王猛眼神清明,嘴角泛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道明想法:“其一,臣有意趁机大举征调民夫,对宫室、城墙、仓场、道路、桥梁及水利沟渠,进行整体、全面的翻新修缮、加筑扩宽!”
都闹饥荒了,缺钱少粮,搞什么大工程?未及细想,苟政差点脱口而出,但脑筋稍稍转动,他便从那种第一反应的误区中摆脱出来。
都闹饥荒了,正适合发动百姓、征召劳役来搞基建了。往往是灾害、苦难时期,黎民黔首的耐受能力也随之增加。
若换作常平年景时,要兴师动众,征调劳役,铺路筑城,不搞出点民怨,几乎是不可能的。
灾害带来饥难民,会引发社会秩序的动荡,但作为统治者,把两者结合起来看时,一条解决的办法就产生了。
用极低的成本,收获大量优质劳力,缓解国家沉重的“基建”痛点,顺便对灾害下的闲余劳力实现控制,减轻治安压力,以期平稳度灾,简直两全其美。
以苟政的思维能力,窥破其中的道理并不难,脑海中甚至回忆起创业之初如何驱使苟军控制下那些“牛马”的情景,只不过那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压力,来源于人祸罢了。
天灾、人祸,本质上似乎并无不同,只看如何应对、运用罢了。
“以工代赈啊!”一抹笑意在苟政嘴角绽开,身体微微后仰,颔首道:“景略之意,朕已领会,关中上下,京城边塞,需要动工太多,欠缺的劳役更多,这确实是个机会!
劳役征调、组织管理,朕不担心,关键在于,朝廷手中要掌握足备的粮料物资与工具。
仍需保障粮食啊!”
“陛下所言甚是!”王猛表示道,“这也是臣对备荒救灾储粮最主要的使用考量!”
闻之,苟政拧眉思忖片刻,即支持道:“朝廷储粮,按照筹谋,需加快进展,另外关于‘以工代赈’之时,朝廷当提前拿出一套具体章程来,尽量考虑周全,以免届时急中生乱!”
“诺!”
苟政又回味一番,眼神中涌动着几许难言的波澜,他隐隐从此次旱情中,看到了更多的“生机”......
不过,清亮的双目中闪过一抹忧色,问道:“朝廷目下的预备,只在今岁......太常那边每日观测天象,可有收获?此番旱情,持续时间多久,可能做出预估?”
对此,王猛面露苦笑,道:“天威难测,岂是肉眼凡胎能够尽窥其理?康权(太常)等臣,已然尽心,不敢妄揣天机!”
顿了下,王猛又冷静地说道:“陛下当知,不论此番灾害结果如何,朝廷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集中物资,先度过今岁!”
面对王猛务实的态度,苟政呆了下,旋即摆手笑道:“景略所言有理,是朕做杞人之忧了,为今之计,先做好眼前之情,才是正理!”
“陛下英明!”
转念一想,苟政又指示道:“朕虽奢望太常能够窥破天机,但自然变化之理,也不能只盯着天上,让康权等臣,得暇多出去走走,看看我大秦的山川地脉,接接地气,免得在天上飘久了......”
对此,王猛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明年的日历,也该着手编纂了!”苟政又交待一句。
“诺!臣会交待下去!”
轻吁一口气,苟政未久此事过多纠结,再抬首时,心中的涟漪已然恢复平稳,看王猛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脑筋转动,微微笑道:
“景略所言有二事,以工代赈,虽说重大,却不值得景略如此审慎,秘密汇报!说说另外一件事吧!”
目光落在王猛脸上,苟政好奇之色愈浓。
而王猛的神情也更显严肃,抬手一揖,郑重道:“陛下,臣有意借此次旱情减产,对大秦屯营进行彻底改革,给各地屯户分田!”
此言一出,苟政脸色顿时惊变,所有轻松之态消失,只剩下冷肃与严峻,王猛这是又要动“根基”了。
关于秦国屯田制法的问题,前前后后提过不只一次了,王猛初入麾下时,也指出过,并进行了一些“保守”的整顿。
如朱肜者,在京兆任上,也曾提议,要对屯田制进行改革。王堕、任群等臣,也都各有提议。
而这些秦国精英上层,不厌其烦地进谏,最根本的一点,就是因为目前秦国所行屯田制,过于苛暴,总结来说,就是“涸泽而渔,压榨无度”。
经过多年的整顿、分流,目前在关中平原上,由官府直接管控的屯民,在三十五万口上下。而这三十万万口人,事实上就是一群被专门圈养起来的牛马,没日没夜,被屯田官吏们,用鞭子抽打着,辛勤贡献,为苟秦政权的统治“托底”。
多少粮草被服,日用器具,都是秦国屯民们,用血汗挣出来的,而这些劳动所得,大半都被朝廷统一调用了。
如遇灾害抑或战时,别说劳动剩余了,屯民本身的血肉都得化为秦政权威胁、发展的养料......
寻常百姓,还有农闲之时,秦国屯户呢?几乎全年无休,只要还干得动,就得往死里干!
若要比惨,秦国屯户们,唯一比不过的,大抵只有各地矿山那些矿工了,矿工身体负担更重,死亡率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