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苟政目光微垂,看似在思考,实则有些恍惚,又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但王猛就像一块顽石,倔强地挡在苟政视线内。
斜视一眼,苟政很想说,要么再过两年,等大秦缓过这阵劲儿,国家发展好了,他必定支持,哪怕亲自下场,砸碎屯营的囚笼。
生民虽苦,国家的统治秩序更为重要,再苦一苦屯户们,总得得顾全大局嘛,实在不成,再出台政策,给屯民减负,保证严格执行......
然而,当类似的念头缠在闹中,连苟政自己都有些受不了那份虚伪与冷酷。再看王猛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孔,更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又与王猛对视半晌,那沉静的瞳孔中,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沉容。恍然间,苟政忽地意识到,这件事隐隐成为他与王猛君臣之间长久相处的一道考验。
也是,过去君臣二人的相处模式,以苟政的主动居多,素来都是苟政在表示、提供支持,而王猛的很多建议与作为,也都是基于秦国现状,以及在苟政建立的藩篱内进言作为。
而这种关系,剖开了看,俨然没有那么牢靠,本质上是基于苟政的“先知”。这份先知,让苟政笃定王猛可用、可信,但与此同时,他也有种根深蒂固的自负。
这份自负,或许苟政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对王猛的信任,也源于那份自诩超越时代的认识。
基于此,苟政口口声声对王猛的重用与期待,更像是把他当一个工具人来用。秦国的未来与发展,在苟政这里首先就已经拟定好框架与方向了,而王猛治政,需要在苟政划定的范畴内进行。
这份自负与独断,实则就隐藏着那些“如鱼得水、君臣相宜”的交流之中。王猛的快速崛起,乃至登堂拜相,也都在苟政的判断之中。
过去,苟政与王猛相处,在许多事务上,都形成了一种印象抑或说错觉:王猛所议,无所不应;王猛所谏,无所不纳。
但这种错觉,显然透着太多虚浮与不确定性。
出现这种现象,有苟政对王猛那种与生俱来的好感,也因王猛那极度务实的作风,更因为他所提所谏,大部分都符合苟政的心意......
几重因素叠加,王猛自然无往而不利。
然而,以王猛作风强势,意志坚定,又岂会唯唯诺诺,岂能永远甘当一个“工具人”?
对现行屯田制开刀,就是他崭露的峥嵘,也是这份少见的君臣情谊中,博弈与冲突的一面。而这份君臣关系,想要真正长久,这种微妙的变化,也必须处置好。
思维发散之际,苟政两眼竟变得迷离,表情间也显出一丝挣扎,脑子里就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般......
良久,回过神来,苟政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浸湿了,看着不动如山的王猛,轻叹一声,主动打破那几乎凝滞的空气:“景略,朕早有言在先,国政诸事,尽委于卿!
你既坚持改革之机已至,那朕唯有全力支持你,消除屯田之弊害,放手施为即可!”
苟政的正式表态,让王猛也松了口气。
面上有如岩石般的表情,终于脱落,看着苟政,郑重拜道:“臣拜谢陛下信任!”
“不过!”话锋微转,但那股支持之意依旧坚定:“朝中非议与阻力,朕当尽力回护,但此事最终落成,还需景略费心劳神。
下去之后,便可以考虑如何筹办此事了,要做,势必做成,做出个好结果来......”
闻之,王猛也深深地提了口气,敬拜道:“诺!”
王猛心中自然也清楚,取得苟政的同意,只是启动屯田改革的第一步,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任何改革,没有当权者的背书,都是寸步难行。
至于阻力,自然是存在,而且还不小,不论是看重屯营那份巨大收益的朝中大臣,抑或是那群庞大的屯田系利益群体,都将是改革的障碍。
不过,于王猛而言,只要苟政松了口,其余抱残守缺、不思进取之辈,都不足为虑,都将被他王丞相扫平。
而王猛信心的来源,不只是苟政那明确的支持,也非权力权术,而是他深知,他的改革,符合秦国发展大势,更顺应人心。
因时制宜,顺势而为者,自能无往而不利!
王猛也告退了,苟政仍然沉吟在座,目光中已不见犹豫,多了几许深邃。
关于屯田改革,苟政心头实则早就有数,那么多臣僚屡次提及,苟政又岂能不当回事,只是那么大一艘船,要掉头何其难?
另一方面,则始终存着一点侥幸心理,能拖一年,就拖一年,每多一年,就多“赚”一年。
而此番,最终同意王猛启动屯田改革,除了这位丞相坚定不移的态度之外,更因为王猛很明确地给苟政算了笔“账”。
就目下秦国维持的这套苛暴的屯田及屯营管理办法,朝廷从中获取的人物力收益,已不足以覆盖由此疯狂滋生的管理成本与民怨。
改革已是迫在眉睫,并且改革之后,并不意味着这部分收益就没了。
不可否认,短时间内会对秦国的财政造成冲击,但秦国目下的税入结构本就需要改革,在王猛眼中多少有些畸形了。
另一方面,改革的目的在于消解民怨,在解除朝廷强行施加在几十万屯民身上的枷锁,释放并促进生产力。
而解放劳动力带来的生产及税收收益,一旦进入成熟稳定期,未必不如当下。
更何况,王猛此番改制,也是为府兵制做配套准备,甚至可以说,就是苟政兵制改革的一种延续。
在王猛上呈的那份屯田改革草案中,对关中屯民改革的核心办法,就在于分(租)田到户,培养自耕税农,作为府兵的后备来源。
有这么多积极向的利益在里面,苟政又怎么会不加分辨执意拒绝呢?
那丝迟疑与徘徊,说到底,还是一种惯性,一种可怕的习惯。能躺着从几十万牛马身上吸血,不到万不得已,凭什么去改革呢?
不论何时,不论国家抑或个人,改变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