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的效率很高,得到苟政首肯后,迅速着手,召集相关部司,就屯营改革,起草、完善政策。
而此事,不出意外地,在秦朝廷造成强烈反响,一股波澜因风而起,数日之内,反对的意见,有如雪片般飞向尚书台,飞向苟政的御案。
朝臣们的态度,大抵分为三类,一是支持,这是那些看到了屯营之弊并正义执言的有识之士,抑或有心借此事,积累声名与政治资本,尤其向丞相王猛靠拢的那批臣僚,数量不算多,但占据不少要害位置,属于秦廷内部的“进步力量”。
更多的,则是观望派,虽参与议论,但表态上并不积极,很谨慎。
至于反对的声音,主要来源于两个群体,一自是那个庞大的屯营体系了,作为切身利益相关者,很难心平气和的接受,其中许多人都资历深厚,关系盘根错节,大司农苟顺出面都未必能全部压服......
二则是朝廷中枢的财政系统了,户部、度支,乃至盐铁、少府,户部杨闿作为税务管理的核心部司,天然站在对立面,对屯营那部分收益最依赖的,就是他们。
度支也是一般,少了一块肥肉,给他们的工作会造成巨大的麻烦与压力,也就是度支尚书胡文,与王堕关系亲厚,而王堕是支持改革的,他的态度方才保持着一定克制。
至于盐铁、少府的态度,也容易理解,一旦屯营改革,那财政上的压力必定不可避免转嫁到他们身上,尤其是盐铁部。
甚嚣尘上的议论充斥于朝中,但声音再大、人再多,显然起不到决定性作用,不论苟政抑或王猛,又岂是为舆论裹挟的人物。
面对汹涌而来的非议,苟政只是近乎轻巧地开了个玩笑,只盼口水不够多的,奏章无法变作真的雪片,缓解关中日益深重的旱情......
八月初五,没有奇迹,关中旱情全面爆发,大面积歉收几成定局,粮价越发高企......
所幸,朝廷准备充分,在丞相王猛的调度安排下,按照既定政策措施实行,关中上下迅速进入抗旱度灾的轨道。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随着太极殿一场严肃的御政会议,关于关中屯营的改革决议,也正式达成,由丞相王猛全面主持,开始落实推进!
户部,结束御政会议之后,杨闿便返回部衙,脸色难看,表情生冷,让人不敢靠近......
坐堂之后,杨闿吃茶的手都不禁颤抖,面色变幻几许,一把将茶碗连茶带水摔在地上,显然,此时的杨闿心情败坏到极点。
从王猛放出风声之后,杨闿就没能坐住,这半月来,他坚决表示反对,并为此多方奔走、联络,希望能阻止王猛。
但他的努力,显然只是在做无用功,到今日御政会议上,他竟然连反对的权力都被剥夺了,皇帝不再有任何掩饰,明确要求他,全面配合王猛改革!
杨闿反对屯营改革,倒不是因为与王猛的私怨,纯粹是立场问题!
而他的激愤,也有理由,因为关中旱情的缘故,朝廷财政已经十分紧张,他是费尽心力,多方勾兑,方才勉强筹措出那批备灾的钱粮,努力维持着秦财政那脆弱的平衡。
为此,杨闿两鬓的头发都熬白了,结果,在这种艰难的局面下,被王猛来这样一手“背刺”。
没错,在杨闿看来,王猛此时提议改革,就是一种政治上的背叛,毕竟他可是本着相忍为国的初衷,吞下夙怨,配合王猛施政。
至于王猛当着众人,逐一指出的屯营之弊、屯民之怨以及改革必要性什么的,杨闿是全然听不进去。
他看到的,确认的,只有一点,王猛这种搞法,朝廷将少一大截财税来源,他与诸僚苦心维持的财政平衡将被打破......
乃至于,杨闿将王猛的改革,批为“沽名钓誉、不合时宜”,那些冠冕堂皇,尽是虚伪伪善之辞。
什么长远利益,人心向背,治安秩序,杨闿暂时看不到。他只知道,今岁今秋,秦国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何必徒添麻烦?
更何况,即便熬过这个秋冬,明年呢,后年呢?那么多必需支出,缺了屯营这部分收入,如何弥补,等得到改革产生正向收益的那天?
对这方面,杨闿十分悲观......
而他这份悲观,被王猛直斥为目光狭隘、认识短浅,说他贪小利而误大局,杨闿肺都快气炸了!
在太极殿时,被逼得急了,杨闿差点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只是最终守住了情绪对理智高地的冲击,终究舍不得这中枢权位。
再加上,皇帝苟政适时开口调和,解了杨闿的围,让他下得台来。但是,改革之议,却不容商量......
“尚书!”一名亲信郎官,看着杨闿,小心翼翼地唤道。
杨闿胸膛起伏着,良久,呼吸仍然粗重,清晰地传入堂间的几名僚属们耳中。
杨闿知道自己失态了,但就是控制不住心头那股怒气,或者说恶气。抬眼,环视一圈,冷峻的目光落在几名属下,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强行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让人收拾收拾!”指着地面摔翻的茶碗,杨闿淡淡道。
在官仆小心收拾碎片,擦拭地面时,杨闿总算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气度,交待道:“传命,召集所有在衙各司署同僚,大堂议事!”
“诺!”
未几,户部下属几十名的主事、郎官齐聚一堂,肃穆的气氛下,每个人表情都绷得紧紧的,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身上。
杨闿正坐在他的户部堂案后,姿态端得很高,环视一圈,口吻深沉而严肃:“陛下已然正式下达诏令,将对关中屯田制法进行改革!”
即便早有预料,堂间僚臣们,仍旧不免哗然。
杨闿轻轻敲了下堂案,唐间迅速恢复安静,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冽:“此议对我户部意味着什么,已无需我多言,诏令既下,我等也唯有配合执行!
户部主管全国税赋征调,召集诸位,也只为明告一事,接下来两三年,国家财税将更加困难,都做好勒紧腰带过苦日子的准备吧......”
在杨闿满怀愤懑,对户部诸僚做着相应警示与动员之时,在皇城另一片角落,御史台内,同样结束御政会议的王堕,也在回味着此事。
不过,比起杨闿的愤懑无奈,王堕显得要沉稳许多。台阁内,香烟袅袅,王堕坐在凉席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张棋盘......
“大夫此番竟如此坚定支持王丞相改革,朝中不少臣僚,都为此感到惊讶!”一名侍御史在旁伺候着,低着头道,那是王堕的族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