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市,市坊口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人很多,但氛围严肃而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那座标志性的刑台。
围观者的面上,大多带着菜色,干燥的状态,就如目前关中的土地与天气一般,那种生计压力带来的阴霾,几乎凝为实质。
旱情爆发后的这段时间,即便朝廷按计划采取各项政策措施,开仓抑价,免税籴粮,严厉打击囤积居奇......
各项手段都用了,甚至不惜杀人,仍旧没能稳下人心,毕竟关西的旱情骗不了人,秋粮减产肉眼可见,黎民黔首脸上的忧色始终挥之不去。
而所有负面的情绪与现状,反应到长安市面上,便是粮价的持续攀升,到九月初,长安粮价已到斗麦四十七文的程度,粟的价格也到了一斗三十五文,比夏初贵了一倍不止。
要知道,鉴于原料上的限制,秦国的铜钱制造与市面放量虽然逐年攀升,但规模一直不算大,此前铜钱价值还是不低的。
而粮价暴涨带来的,自然是长安士民生计成本的快速提高,民怨也随之升腾。但朝廷方面的派粮,又不可能没有限制,得根据储备,按照节奏,计算着日子放粮,毕竟日子还长着......
这段时间,在长安最赚钱的,自然是搞粮食生意的,主粮、肉类甚至瓜果蔬菜,但凡与解饿充饥沾边的,朝廷都大力支持。
王猛制定的免税政策,得到了严格执行,从市税到关税,一概免除,甚至要求从地方到长安的各级官府,对送粮入京的商队提供帮助......
如此积极、宽松的政策,让关西的胡、汉商贾们,迎来了一场十年不遇狂欢。
而随着外地的粮食不断入京,长安的粮价也总算得到真正的控制,到九月下旬,甚至开始回落。
不过,有人在狂欢中发了财,同样的,也有人为贪婪破产送命。
恰如此时刑台上,十几名待戮的囚徒中,就有好几名“奸商”,被朝廷有司查处,明正典刑。
这样的集中处刑,这两月来,已不止一次了,既是朝廷为这段多事之秋所做最严厉的注脚,也是给长安的民怨提供一个发泄释放的洼地......
随着监斩官布告罪行,验明正身,令下刀起,三名刀手依次动手,“刷刷刷”的,十几颗头颅,次第落下。
执刑者显然都是老手了,砍头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既看气力,更讲技术,但他们一个个动作麻利,不知多少人命练出来的手艺。
新鲜的带着热度的血液,洒溅邢台,猩红夺目,那种终结生命的力量,带着一股恐怖传播开来,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但恐怖也压不住围观者心头的愤怒,短暂的沉默的后,欢呼声在士民中爆发出来,并逐渐趋于热烈。
生计压力下的每个人,心头都难免生出恶念,但都被眼前这种最直观、最血腥的暴力给冲淡了。
“杀的好!”有人在喝彩,甚至忍不住鼓掌。
“这是第几批了?”有衣着干净的士林,对身边人低声说道。
“第五批了,前后已然杀了上百名贪官墨吏、不法商贾,朝廷显然是动了肝火!”
“这位王丞相,果如传言中那般,作风强悍,手段狠辣啊!”
“这些恶贼,最好全杀光!”有人激愤发言。
“人杀的再多,粮价下不来,受苦的仍旧是黎民百姓!”
“连续几日都粮车入京,粮价早该下来才是.......”
“粮车来京,都入了仓库,百姓买不到粮,又有何益?”
“朝廷宁肯辣手杀人,为何不愿下定决心,平抑粮价,宁肯把粮食囤在仓库里,这与那些奸商有何异?”
“慎言,不可妄言!”
“长安居不易,若仍是这种情况,只能返乡去了......”有人悲观地说道。
“返乡?”有人听了,顿时嗤笑道:“谁能保证,乡下便有余粮?我听闻,渭北各郡,已经出现灾民了!”
“长安毕竟是京都,有朝廷弹压控制,予以救济,出了长安城,只怕连性命都难保!”有自诩清醒者,侃侃而谈。
一众小市民,议论纷纷,嗡嗡作响,随着刑台上收尸人的动作,围观者各自散去......市坊间,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人露出了形容,目光盯着血淋淋的刑台,眉头紧锁。
此人为散骑常侍,曹苞,他出公差返京,正碰着这样一桩事情。而让曹苞感到忧虑的,是适才被杀的人中,有一名与他关系相当深厚——新平太守苏铭。
苏铭,寒门出身,但投身苟氏很早,在苟政初入长安之际,走招贤馆的路子,被苟政亲自接见接纳,委以差事。
苏铭此人,刀笔功夫很深,在那个时期的苟氏集团,算是个难得的人才,曾受到丞相郭毅的看重。从幕府掾吏做起,一路随着秦国的发展跃进提拔,累迁拾遗、御史、县令、郎中,直至新平太守。
此番王猛借抗旱救灾,清查各地仓储,苏铭落马,可谓是正撞到“清查吏治”刀子上。
并且,与此前那些因贪盗官粮被杀的职吏不同,粮食的利润才几个?苏铭干的,要更加敏感,也更大胆。
借着在新平任上的机会,他勾结漆县铁监,偷偷做账,盗取了十几万斤的生铁,变卖牟利。
这也就罢了,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变卖的对象,乃是渭北的一些胡部,甚至偷偷输至边界,卖给铁弗人,而铁弗人(刘悉勿祈所部)与秦国的关系,因为刘阏陋头,相当敏感。
说严重点,苏铭这种行为,几乎可以定性为资敌卖国,死不足惜!
至于曹苞与苏铭的关系,也得追溯到投效之初,当年,苏铭也正是曹苞引荐给苟政的。
当年,靠着京兆士族的身份,曹苞被苟政委派负责招贤馆庶务,替他接待、照顾、引荐关中贤才士人。
借着那段履历,曹苞举荐了不少人,也趁机收拢了一批人才,尤其是寒门士子。
这批人中,苏铭俨然是佼佼者,在后来的这些年,两者私下的往来,也比较密切,被曹苞视作人脉与政治资源。
毕竟,曹苞本人才质平庸,办不成大事,只能借旁人的力。
然而,他费心维持的这样一段关系,就这般突然破灭了,并且可能牵连到自己。
真是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