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秦宫。
披着一件崭新的皮袄,苟政登上太极宫宫墙,临危独处,凭垣远眺。
比起往年,这个隆冬的长安,少了几分热闹,烟火气明显不足,原因不言而喻。但天时如此,自他这个皇帝以下,都只能期盼着,明年日子能好过些。
各地消息上报,到冬至日时,雍州境内诸屯营改革已然基本进入收尾阶段,王猛意志坚决,动作迅猛,是大刀阔斧,以一种近粗暴的方式,干净利落地将旧有的屯营制度碾碎、重组。
手段与过程或许有诸多值得商榷的地方,但结果是,四百余万亩屯田被拆分下去,朝廷由此收获了六万多户、三十余万丁口的租户佃农。
当然,不论是田亩还是、户口,与关中屯营的实际数据相差甚远。由于苟政的几次授封,分流了相当比例的土地与民户,使关中屯田的规模远不如巅峰时期,但也有八万余户民、七百余万亩地的规模。
而此番改革,那剩下的三百万亩田与两万户屯民哪儿去了呢?
朝廷当然不会忽略,田分为四大块,一是屯田系统里的将吏,二作为朝廷各部司职田,三则划归皇室地产由少府管理经营。
当然还有一部分用来“还账”,比如汉中战事中立功将士的封赏,虽然目前秦国对战功奖惩已经减少土地的直接封赏,转为实物酬报,但并非完全禁止。
而这三百万亩地,同样也需要人耕作,以维持经营,也是剩下那两万户屯民的归宿了。
当然了,他们的负担,比起在屯营时,必定有所改善,屯营牛马不如大户家奴,已然成为普遍现状。
更何况,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将成为皇室的仆户,这简直就是一种阶级的跃升了......
雍州既定,其余州郡的屯营改革,也已经展开,计划在明年春耕之前全部落实。不过,秦国屯营大多集中在关中。
其余州郡,除河东、汉中之外,基本不成规模,且还包括一些边屯、军屯的特殊地位,与关中屯营甚至可以说是两回事。
关中落实了,也基本意味着此次屯营改革获得初步成功,当然,要实现改革初衷,仍需努力。
“经此一着,关中的旧屯户们,对朝廷该能多几分感激吧!?”苟政低声呢喃道,语气透着几分复杂。
只是,侍从们都屏退一边,一时间无人能回答苟政。不过,此时苟政眼神中,也闪烁着几分心虚之意,王猛那套改革法的核心思想与实际效果,他心头还是有数的。
也亏得,当初苟政还那般纠结,那般“误会”王猛......
“生民疾苦,朕之罪也,再熬几年吧......”悠悠一声长叹,苟政脸上又恢复了沉容,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指望一个专制皇帝,去真心体谅民生疾苦、黎民艰难,多少有些难为人了。
一个合格的统治者,首先考虑的,永远是统治本身,至于其他什么的,都得靠后,道德、法律,也只是手段、工具。
而适才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丝怜悯,大抵就是苟政在道德节操方面,一种微弱的反抗了,只是几近于无。
灰暗的天空正飘着雪,簌簌而下,探出手,雪花飘转到手上,碰到那股温热后便迅速融化。
那丝丝凉意,仿佛顺着手心蔓延至心底,然而又如何敌得过此时苟政那冰冷而坚硬的心态。
“瑞雪兆丰年......念叨这么多年,但愿来年,有个好的年景吧......”眼神迷离,苟政又发出几句稍显矫情的感慨。
就在苟政沉静于他孤高、自我的情绪中时,内常侍曹诲匆匆来报:“陛下,新亭侯朱晃求见,言有关东急情!”
闻之,苟政迅速回过神来,面色从容,摆了摆袖子:“宣他上城!”
“诺!”曹诲应命。
不一会儿,稳健却急促的脚步传来,踩在积雪上,发出阵阵滑啾啾的声响。
“别部将军臣朱晃,拜见陛下!”近前,立止,朱晃一本正经地拜道。
“不必拘礼了!”苟政淡定道:“说说吧,关东又有何急情?莫非燕国又有异动?”
朱晃深深地吸了口气,略加平复,但那张严毅的脸庞上,仍带着几分惊诧:“禀陛下,邺城急报,五日前,燕帝慕容儁下诏,于国内大肆征召兵马。
其令燕国诸郡校实丁口,户留一丁,余者悉数征发为兵,欲集步卒一百五十万,兵聚洛阳,平定天下!”
朱晃言罢,宫墙上头顿时陷入一片凝滞,苟政都明显呆了下,实在是,邺城传来的这则消息,过于重大,也太惊悚,一百五十万兵马,听着就吓人!
只一恍神,苟政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朱晃,脸上一副“你在开玩笑”的表情:“此事当真?”
朱晃满脸严肃,应道:“臣收到几路密报,皆言此事,另,慕容儁的使者已然分赴各州郡,督促地方将吏征调兵丁、粮草、车马......”
沉凝的目光在朱晃停了片刻,倒非怀疑,而确认慕容儁是来真的后,缓缓消化此消息罢了。
“陈兵洛阳!”深吸一口气,苟政压下心头的惊愕,问道:“可曾确定,慕容儁是要伐晋,还是伐我大秦?”
“尚无定论!”朱晃绷着脸道。
“朕看这慕容儁是疯了!”苟政忍不住骂道,抬手用力一指,吩咐道:“传令下去,加紧打探,把我们埋在关东的探子都动员起来,从邺城到州郡,燕国的一切风吹草动,都要上报!”
“去,传诏,让在朝的御政大臣即刻赴太极殿!”苟政又偏头,对曹诲道。
“诺!”
交待完,抬首仰望,瞪大眼睛,直迎着那扑面而来的雪花,仿佛要通过那凉意抚平内心的那股惊悸。的
该死的慕容儁,犯什么病!
恶狠狠地骂道一句,苟政甩袖道:“回殿!”
苟政气势汹汹地下城,走向太极殿,一干侍从卫士们,则拘束地跟在后边,都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关东妖风......
当初三国大战后,秦国君臣一致判断,天下将进入一段不短的和平时期,三国休战,各自料理“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