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苟荻微讶,但很快眸带忧虑地看着苟恒:“兄长意欲何为?”
长长地做了个呼吸,苟恒微垂首,思忖着缓缓道来:“这一年来,我与僚属们也仔细分析过,总觉陛下对乞伏部鲜卑与这桩婚姻态度、举措有异,包括二叔返凉前那番警告,都隐隐指向,陛下似乎另有谋划!”
听苟恒这么说,苟荻蛾眉蹙着,不解其意。
苟恒继续解释道:“而今苑川发生政变,乞伏司繁老贼被赶出乞伏鲜卑,陇西局势紊乱,朝廷也随之调整军事部署。
日前,陛下诏令,设置陇西护军,都督陇西边防军务,以我看来,那就是针对乞伏部变局所做调整!
正好,大司马府奉命遴选精英军官西赴,充实秦陇、河西军事实力,我正可借机前往,一探究竟!”
说话间,苟恒的眼神中只剩坚决了,定定地说道:“有些迷惑,在长安是找不到答案了,只有亲自走一趟,到二叔那里试试!”
“乞伏司繁那老匹夫目下处境堪忧,朝不保夕,朝廷也无大力援应之意......”稍作停顿,苟恒又冷幽幽道:“若有机会,或有一劳永逸之法!”
听他这么说,苟荻脸上微惊:“兄长切莫冲动!”
注意到她关切的眼神,苟恒摆摆手,轻笑道:“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
轻舒一阵,苟恒又以一种怅然的语气说道:“阿妹,即便没有你这桩事,我仍会出京,长安这里......
我年纪正轻,岂能虚度光阴,碌碌无为,西北正是用武之地!”
苟荻隐隐能够察觉到兄长心中的苦闷,也不多劝,主动拾爵敬他,柔声表示支持:“兄长务必当心!”
小娘子那温柔的支持,就像一泓清泉,淌过苟恒心间,深吸一口气,举爵道:“最后一爵酒!”
苟恒也没有多待,很快迈步离开。吃半坛酒,尽一场兴,定一件事,这趟郡主府之行,苟恒精气神都多了一丝不同。
不过,在苟恒出门之后,苟荻的双眸中,便流露出几分难言的哀伤与复杂。
这位小娘子,对自己的婚姻乃至命运,看得可清楚。即便没有乞伏司繁,也会有其他人,不是胡酋夷王,也是权贵大族,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政治联姻,几乎是她们这种身份人的宿命了......有的时候,苟荻也曾畅想,做个“昭君”般的人物,以名留史策。
只不过,有汉以来,和亲出塞不胜枚举,然能被世人记住的,属实寥寥。而就目下的苟秦王朝与乞伏鲜卑,只怕还上升不到那种高度......
苟荻已经十八岁了,在当前时代,已经算大龄女子了,早该出嫁了,若非有联姻这档子事的谋算与纠缠,也不会拖到如今。
乃至于,苟恒对苟荻和亲之事反应那般强烈,也未必单纯出于对妹妹的怜惜与不舍,其中必然包含着对苟政那种冷漠安排的不满,那种近乎被无视的愤懑。
若让苟恒来安排苟荻的婚事,恐怕也很难与开明、尊重之类的词汇沾边,至多给他择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对他有帮助的青年才俊、右族子弟。
也就苟荻读书不少,也会思考,反倒使她对这些事情,有着远超普通女子的清醒认识,她的心态,比其兄,可要好太多......
事实上,这两年来,苟恒在长安的处境也有些尴尬,尤其在苟政称帝之后。
他的地位很高,皇帝子侄,宗室之秀,又是“十公”之一。但是,秦国的“十公”,个个都功勋卓著,在朝廷也都掌握着强大的话语权,甚至每个人拉出来,都是一座屹立秦国军政的扎实山头,与其余九公比起来,苟恒从各方面都显得薄弱太多了。
诚然,苟恒也是有功劳的,比如三国大战期间,与苟须一道,扶危济难,坚守蒲坂。
但这也值得拿出来多说?而今,到成化元年了,苟恒最大的依靠,还是先父遗泽,还是与皇室那紧密的关系。
这几乎是满朝文武的认识,也是内心骄傲的苟恒,所不愿接受的,至少他不愿一直维持这样的现状。
再者,即便不提野心、志向什么的考量,苟恒同样有危机感,先父的遗泽,还能吃几年?
而从小到大,包括三叔苟政自己,都在给他灌输一件事,要继承先父遗志,发扬苟氏门楣......
回朝后的苟恒,除了勋爵俸禄提升,身上兼着的,也就一个龙骧将军的头衔,平日里也就在大司马府打打下手,再无其他实职差遣。
随着时间的推移,苟恒心头那份不甘与不安,也越发强烈,就如他对苟荻所说,长安于他有如牢笼,难有作为,想要有所发展,必须得跳出去。
放眼秦国疆域,也唯有西北多扰,能给他提供用武之地、之机!
说来也有几分可笑,潜意识里带着脱离苟政这个深沉强势的三叔影响的心思,然而前往凉州,又何尝不是想依靠苟雄那个二叔?
苟恒此子,窥其底色,也就尔尔了......
太极殿,东阁。
苟政审阅着大司马府呈上的军官调动名单,俱难、毛当、石越等近几年冒头的青年俊才悉列其间。
而苟恒的名字,则明显有些鹤立鸡群,毕竟身份地位过于拔高,在一众青年中下级军官中,显得格外突出。
眉毛稍微挑了挑,苟政抬眼看向前来奏报的薛强,问道:“华阴公也在上边?”
似乎预料到苟政会发此问,薛强抬手答道:“回陛下,华阴公找到大司马,主动请缨,为国效力,大司马念其一片赤诚,因而答允,拟调任河西,任广武督护......”
闻之,苟政垂下眼睑,又落到那份名单上,薛强见状,也就默默候着,他没什么好紧张的,只做个“跑腿”的事,至于这宗室叔侄之间的问题,与他无干。
苟政也只是略作思量,很快神态如初,面露笑意,温和道:“德长既已批复,朕没意见。
而况,石久能有此忠心勇气,朕不论为君、为叔,都倍觉欣慰。好男儿,还需经过血火风霜,才能真正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