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踱步声很轻,但步子很稳,而背在身后的手,却一点也不平静,右手食指飞快地敲击着左手上的玉韘。
王、薛二人也能感受到苟政那平静表面上的复杂心绪,不再贸然开口,只是静静地等他斟酌、权衡。
不一会儿,苟政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乌黑的瞳孔中已见不到丝毫挣扎,唯那种十载铁血铸就的坚韧与果决。
见其状,王猛、薛赞都不禁心生凛然,很明显,苟皇帝有了决断。
“二卿所言所虑,固有其理,朕也深体忠心!”目光扫过二臣,望向窗扉方向,阁外秋光正好,苟政的语气则带着几分深沉:
“二卿筹谋,在求稳,在避战,在慰抚,在威慑,然而,朕若是乞伏国仁,绝不会受此迷惑,相反,只会坚定动兵决心!”
讲述间,苟政那深邃的眼神中,仿佛映出了苑川城的轮廓,乞伏国仁的一举一动,都好似被他看透了一般。
“道理很简单!”苟政神采奕奕,语气利落:“乞伏国仁若有称雄西北之野心,这将是他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若无燕国大军牵制,任他才干手段如何,任乞伏鲜卑多少部众,不论急战缓战,绝非我大秦对手!
若错过此次机会,朝廷无外事侵扰,也绝难容忍乞伏联盟久居陇西,更难容忍乞伏国仁这等枭雄豪杰掌权......
而以乞伏国仁在苑川之变中展现出的胆识、谋略与决断,不会看不出其中利害,更不至于优柔寡断,坐失时机!”
说到这儿,苟政看着王猛,沉静中带着一股笃定:“丞相所谋,固然周全,然朕料定,局势不会如预期那般发展,朕肯定,乞伏国仁绝不会按兵不动,错过此次机会!”
苟政如此断言,王猛面上也浮现出一抹纠结,沉吟片刻,抬眼望向苟政。苟皇帝已然重新落座,神色平静,但那股子坚决意味,却于悄无声息间,在阁内蔓延开来。
暗叹一声,王猛心情也迅速调整过来,此时,他心知苟皇帝基本已然下定决心,要先于燕国大军,去解决乞伏鲜卑这个隐患。
鉴于此,王猛也不多劝,而如常一般沉稳,揖手道:“陛下心思奇敏,是臣等一叶障目,对乞伏国仁心存侥幸。
如陛下所言,朝廷只应放下一切期待,坚定信心意志,动员兵马钱粮,做好与乞伏鲜卑开战之所有准备!”
王猛的立场转变很快,绝非逢迎,当此国家紧急之时,最忌朝廷中枢互相拉扯,尤其在最高决策层出现两个声音。而皇帝展现出强烈且坚定的主意,王猛这个丞相,哪怕大权在握,也只有附从。
当然,这也是建立在,对苟政见解认可的基础之上。
而调整过方向的王猛,迅速根据苟政的思路,筹谋起兵略对策来:“若将乞伏鲜卑也纳入到此次大战中来,以臣愚见,当采取东守西攻之策。
对燕,据关河之险,迟滞消耗,寻机反击;对乞伏鲜卑,则应调集精兵,集中力量,先除陇西之患,安内而后攘外!”
微微一顿,见苟政听得认真,又道:“另外,臣以为,此战还应速战速决,至少也要先将乞伏部联盟打散,避免其形成合力,尽量缓解朝廷两面受敌之困境!
朝廷当立刻下令,秦凉之师,全力发动。苑川不比河套,比邻我秦陇腹地,对我陇西地域交通边防威胁巨大,但同样,我军出击,也不需克服险阻,远涉绝域!
以臣之见,可集中秦凉精骑,直取苑川!”
“景略这是想再施‘朔方奇谋’啊!凉州不缺良马,更不乏猛士,组织一支精锐万骑,绰绰有余!”苟政微微点头,带着一种显著的冷静,淡淡评价着:
“然而,远征朔方,震动关西,左贤王部下场,人人侧目,关西夷部,岂能没有防备,尤其是乞伏国仁!
精骑突进,直捣巢穴,此为奋发致命一击,但也是一柄双刃剑,伤敌易,若遇防备,同样也容易伤己!”
“陛下所言甚是!”王猛双目之中,泛着自信与沉稳,轻轻摆着手,侃侃而谈:“然而,臣意出击,能直取苑川,出其不意,擒杀乞伏国仁,自是最美。
若不成,也可将战火烧至乞伏部,杀其民,乱其指挥,使其无法聚合诸部,犯我秦陇。
倘若乞伏国仁有警,以我精骑战力,又在边境,随时可以得到边军支援、接应,又有何惧?”
“既要决定动兵,那便做到极致,力求掌握主动!”顿了下,王猛眼神中也流露出一抹狠辣与坚决:“河套故事,未必不能重演!要紧之事在于,决心定策、调兵遣将、军令出击,所有行动,都要赶在乞伏国仁前面,要让他有所预警,仍旧措手不及......”
王猛坚定起来的时候,所思所谋,彻底地也同样让人心惊。
微微舒出一口气,苟政郑重地对王猛道:“景略所议,深得朕心,一切照此推进!凉州那边,二兄早已与朕有约,其麾下精兵,操练多时,对进攻苑川,更筹划多时,只待命令下达!”
闻之,王猛与薛赞皆连连点头,苟皇帝显然早有准备,而非心血来潮。
而苟政沉吟少许,又对王猛道:“此议刻不容缓,当火速推进,薛威明尚在归途,在他抵京之前,此事先由景略你统筹推进,及时报朕!”
甫闻此言,王猛心头微震,不免讶异地瞟了苟政一眼,只见得一张肃容。虽然只是秦陇河西军事,但这也是“兵权”啊......
王猛自不至于有异心,但从这项授权中体现出的苟皇帝的信任,不免让他心生感动。
迅速地,压下心头波澜,郑重一揖,王猛嘴里吐出一个坚定有力的字:“诺!”
苟政又看向薛赞,交待道:“前者,卿北赴洛川,联络刘焉、乞伏步颓出兵之事,颇彰协调之能。此番,秦陇军事,还要劳烦薛卿亲自走一趟!”
“臣,在所不辞!”闻言,薛赞立刻拱手表示道。
“陛下,臣希望得一佐臣随行!”稍加思吟,薛赞道。
“薛卿看中了何人?”苟政好奇道。
“散骑常侍曹苞!”薛赞解释道,“曹散骑此前受命赴苑川,所居时长,又亲历苑川之变,朝中恐怕没有比他对乞伏部族情况更熟悉的人。此番,陛下欲用兵陇西,他所见所闻,必有大用!”
“可!”苟政只眼神微闪,便道:“便让曹苞,随卿西进,参赞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