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部官署。
宽大而威严的书案后,尚书郭铣端坐着,姿态一丝不苟,士族子弟、当朝国舅、实权尚书多重身份蕴造的权贵气质,在他身上具现。
不过,此时郭铣正愁云密布,眉头紧锁地对着一份公文,这是关于河东盐场停产、疏散的奏报。
燕军大举西来,兵锋直指河东,在朝廷指令下,河东全郡官军民都做着战争的应对准备。
官屯粮,军备战,民疏散,作为官营的河东盐监,自然也在其列。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从苟氏集团接管解池以来,这种事情也反复多次,每逢战事,避有纾难避祸行动,上上下下都习惯了,尤其这种战火肉眼可见将袭卷河东的形势。
甚至于,只需盐铁部给河东盐监去一道明令,河东盐池便行动起来,上至盐监官吏卒,下至盐工民,该隐蔽隐蔽,该撤离撤离......
在这方面,盐监的老僚吏、老盐民们,基本都有经验,不至于太手忙脚乱。
但作为盐铁部主官,眼睛里看到的,可就不只盐监撤离、工民苦难这点事了。与之相比,更愁的是,兵荒马乱之下,盐池提前停产,盐务受挫,所产生的一系列影响与损失。
解盐,乃朝廷一大巨利,但总需从生产、转运到销售这一整个产业链条走通,其价值方能全面释放出来。
这些年,秦国盐业大兴,从技术、产量到管理,较前代都有质的提升,整个产业也处在蓬勃的发展状态中。
但是,晒制盐的节气,却是无法人为左右的,每年依然只有夏秋两季,适合垦畦晒盐。
而今,虽然处在制盐季的末期,但这种因外力突然强行中止制盐,对秦国盐务、盐业的打击,依旧是深重的。
郭铣看到的,则是一个盐务管理、盐业维持的巨大挑战,以及朝廷盐利的巨大损失。
而前方大战,必以后方钱粮支撑,那份财政上的压力,大概率是会转嫁他这位盐铁尚书身上的,谁叫他掌握着朝廷最重要的两个“钱袋子”。
另一方面,关西的盐价,又要暴涨了!
旁的不提,就目前留滞河东盐场、盐仓的大量粗盐,便足以让关西盐价翻一番。因为盐铁部也没有如平常那般,从容不迫地转运、分配、售卖。
运力是一个关键因素,眼下,燕国大军的步伐日益迫近,秦国的备战也走上了快车道,自官至军再到民,一切都得为军事让步。
蒲坂这个连接河东与关中的战略通道,其运力自然优先保证军事转运之中,军队、器械、牲畜、后勤,盐利虽大,但还大不过军情万急。
就连盐铁部本身,也要给军队让路,这段时间,来自大司马府的协文,要求盐铁部立刻将各军所需食盐输送到位。
兵部那边亦然,战争期间,兵部下辖军器工场的生铁供应,必须保证,还要加量。
一个个的,要求既高,措辞还严厉,仿佛稍有怠慢,就要拿他盐铁部军法处置......
当然,郭铣也知轻重,对军事需求并不敢疏忽怠慢,自上令下达以来,也算兢兢业业,统筹部属,全力配合。
但是,军事方面他有求必应,但他盐铁部下属,也有一大摊子事需要收拾啊。
尤其是河东盐场,官吏卒工民,零零总总加起来,近三万人,还有数以千计的车马,以及几十万石还未处置的粗盐......
这份压力,自然只能盐铁部自己承受了。如此还不算,尚书台又来了指令,让他善加筹调,妥善安排盐监、盐民的撤离,以及食盐西运,务必保证战争期间,关西食盐基本供给,保证盐价不失控。
而王猛令文的口吻,同样严厉,那是把山一般的压力,直接丢在你肩膀上,必须扛起来,怎么扛,那是你的事,不讲困难,有困难自己设法解决,扛不起那就“另行”处置。
平日里,王猛对郭铣这个国舅,都没有太多忌惮,一向公事公办,此番国家紧急,就更没有客气可言了。
上上下下的压力,一齐不讲道理地压来,哪怕城府渐深的郭铣,近来也有些着急上火,嘴里起泡,风度都没那么讲究了......
又拿起几道行文,仔细浏览一遍,轻轻地摔在案上:“来人!”
“将在京的盐部侍郎、主事、郎官,全部叫来!”对着一脸恭敬姿态的秘书属官,郭铣冷声道。
“诺!”属官自然知道郭铣的愁闷,不敢怠慢,赶忙去摇人。
未几,盐铁部大堂间,一众骨干属官齐聚,秦国的盐务事业,也基本掌控在这些人手中。不过,在郭铣面前,一干人等都低眉顺眼的。
郭铣没有平常的寒暄客套,他冷硬的表情已然奠定了这场会议的基调,环视一圈,厉声道:“几件事情,接下来全力推进!
其一,大司马府与兵部所需食盐,优先保证,集中供应,依照行文章程,以最快速度,转运到位;
其二,河东盐场彻底停产,所有盐工、盐民,尽快疏散,盐场的各类口粮物资,就地分与盐民,让他们躲入山野避祸,等待战争结束。
注意,盐场的那些骨干匠人以及熟练盐工,需甄别出来,随盐监官吏,一并西迁。给我把人照顾好了,将来重启盐场生产,还需要依靠他们;
其三,调集所有我们控制的运力,将滞留河东的粗盐,全部装运,往关中输送!”
三项措施讲完,堂间一片寂静,但紧跟着嘈声骤起,一个个盐部高官,皆面露苦色,纷纷开口诉苦诉难。
“都吵什么!”郭铣则没有平日的耐性,怒目一瞪,厉声道。
环视一圈,冷峻的目光把所有人的头都压下了,轻轻提了口气,郭铣抬指道:“我不妨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所拟措施,并非在与尔等商议,这是命令,是军令!
如有玩忽松懈,怠误公事者,我先罢其官,再问其渎职之罪!若做不成,尽早说,我另换人!”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人人侧目,就连位次不低的盐部侍郎,都挺直了腰杆,不敢有丝毫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