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武郡,秃发镇。
黏土夯筑的镇墙上,首领秃发推斤抬眼东望,皮帽盖住髡发,却盖不住老脸上的沉凝与忧虑。
无法与年轻气盛、野心勃勃的乞伏国仁相比,秃发推斤完全无法做到那般果断、坚决,他毕竟老了,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暮气。
但时代大潮滚滚而来,面对着错综复杂、危机重重的形势,他总需做个抉择,决定部族生死存亡的抉择。
长安太远,抬眼不见,而眼前的事物却真,毡帐棚寮,星罗棋布,男女老幼,勤恳劳碌,人声畜鸣,交织期间,与脚下的秃发镇,共同绘成他秃发部前所未有的生存气象。
而眼前这副稳定乃至美妙的景象,随时可能被打破。
“来使安顿好了?”感受到一个人影靠近,秃发推斤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
来人,正是其长子秃发思复鞬,看了看表情沉重的老父,行礼答道:“已然入住客房歇息,美女、礼物都已奉上,没有拒绝!”
闻之,秃发推斤点了点头,再度抬首眺望大河方向,正值汛期,隐隐能听到滔声,老脸之上的怅惘之色更重了。
“人是安抚住了,但事如何应付?”略加沉吟,秃发推斤轻叹道:“总需有个结果,朝廷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却是散骑常侍曹苞奉命拜访秃发部,带来朝廷的征役令,要求秃发部在五日内,聚集五千精骑,听候调用。至于作战目标,东进支持朝廷,抵御燕国大军!
而对于这份突如其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征调命令,秃发父子的感触,自是复杂难言。
若依朔方大战后,他们父子议定的“侍秦”策略,那没说的,听调听宣,出人出马,竭力卖命即可。
但偏偏燕军那般声势浩大西征,燕帝都亲自出动了,秦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这种局面下,秃发父子岂能没有犹豫,继续坚定不移地把整个部族绑在秦国的战车上?
实事求是地讲,秃发父子在胡酋首领中,算是比较明智的了。然而,在这种大乱流中,让他们完全冷静下来,明辨是非,详审利害,看破一切虚妄,做出真正顺应时势的选择,又何其难!
秃发思复鞬也能够理解老父心中的纠结,他又何尝不是。沉吟少许,主动开口道:“父亲,姑臧那边传来消息,凉州官军已经开始动员,各地府兵精锐,正向姑臧集结。陇西、南安边军,也在护军姜宇命令下集结备战,加强边防!”
听此言,秃发推斤老眉皱得更紧了,几乎能锁死蚊虫,深深地抽了口气,道:“有些不寻常啊!”
“儿也觉得有些奇怪!”秃发思复鞬道。
“你发觉了什么异状?”秃发推斤转过身来,盯着他。
秃发思复鞬想了想,沉声道:“动静太大了!自秦皇称制以来,历次关河战争,没有一次,在秦陇如此大动干戈。
即便当年晋军大举北伐,也只从凉州抽调了少量军队,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西北治安,提防秦陇、河西诸部。
而此番,大战未起,连张掖、酒泉的精兵,都在征调之列......”
见秃发思复鞬那满面疑思,秃发推斤淡淡一笑:“此番毕竟不同寻常,燕国尽起大军,是为灭亡苟秦而来,长安又岂能不全力应付?”
对此,秃发思复鞬却摇了摇头,道:“这的确是个理由,但总不能不顾秦陇安危,若后方不宁,朝廷如何专心对抗燕军?
而况,十年以来,各方豪强贪图关西土地,纷纷发兵来取,声势一次盖过一次,兵力一次胜过一次,但都铩羽而归,被秦军据关河之险击退,甚至败亡。
燕军虽然势大,但秦军益强,若仍旧按照既往打法,纵燕军百万,又如何跨过关河险塞?
秦军已非当年的流贼草寇,又兼秦皇英明,更有十数万府兵的支持,燕军想要打进关内,终是幻梦罢了。
多年来,皇帝击败了那么多强敌,力保关西不失,并且秦军越打越强,国土越打越广,岂能被燕国吓住,分寸大失?
即便要动用凉州精兵,也不是在这等时候......”
秃发思复鞬这番分析,让秃发推斤精神大振,黯淡的目光中,有了十分明亮的光彩,盯着他,问道:“思复鞬,此番秦燕大战,你对朝廷击退燕军,似乎信心十足啊!”
闻问,秃发思复鞬思忖少许,用力地点了下头,郑重道:“儿以为,若不出天大的意外,秦军仍然是最终的胜利者。即便不胜,至少也不会败,至多河东、弘农二郡,遭遇严重破坏罢了。”
听其言,秃发推斤略作思吟,悠悠叹道:“我儿见识不凡啊!”
秃发思复鞬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我有见识,而是秦军过去十年的战绩,已然注定了结局!”
见状,秃发推斤老眼缓缓转动两圈,望向东方,说道:“既如此,燕国为何还要大举西征,他们从辽东开始,打入偌大的领地,燕国君臣岂是昏昧浅识之人,难道他们看不到秦国的战绩,看不到关河之险?”
这话,却有些把秃发思复鞬问住了,沉思良久,说道:“或许,燕帝过于自信了,毕竟三十万大军,势如洪流,滚滚西来,谁人敢小视?
而况,燕国有并吞天下,统一四海之心,有这样的志向,有那样庞大的军队,又岂会被秦国的山河之险吓到?”
其言落,秃发推斤没再接话,垂下头,望着镇墙外依旧忙活着的秃发部民们,修车的汉子,备炊的女人,还有洗马的娃,一道道人影在他眼中活跃着......
良久,秃发推斤再度开口了,声音低沉,眼神坚定:“思复鞬,如你所说,这一回,我们还应听从朝廷的命令!”
闻问,秃发思复鞬酝酿了下情绪,郑重道:“我们不依附、遵从强者,只追随最后的胜利者!”
“倘若朝廷败了?”秃发推斤追问道。
秃发思复鞬紧跟着道:“那便等他们败了,我们再相机而决!燕国军势虽大,却离我们太远,秦国势弱,却近在眼前——”
说到这儿,秃发思复鞬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么。察其异状,秃发推斤不由问道:“有什么问题?”
凝眉沉思几许,秃发思复鞬深吸一口气,看着老父,回道:“我一直疑惑,朝廷如此急于调兵东进作战,难道不怕秦陇、河西空虚,后方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