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若朝廷的目标,并非远在千里之外的燕军,而在就近,又当如何!”
秃发推斤思维虽不比儿子敏捷,但岁数在这里,经历的刀光剑影也多,闻其言,也悚然而惊:“就近!你是指......”
秃发思复鞬沉声道:“放眼秦陇河西,若官府空虚,谁最有可能趁机发难作乱?”
“乞伏国仁!”秃发推斤沉声道,目光紧紧盯住秃发思复鞬:“你认为,朝廷调兵遣将,是为了对付乞伏部?”
“儿只是大胆猜测!”秃发思复鞬口吻严谨,但眼神中却透着深沉的自信。
“朝廷难道不怕两面受敌?前者还有消息说,秦皇同意和亲,并直接派人送公主去苑川,以作安抚——”说着说着,秃发推斤声音也消失了,明显也回过味来了。
呼吸不免多了几分急促,秃发推斤仍旧不可置信:“如此行险,朝廷就不怕计划失败,秦陇形势彻底失控?到时候,外有燕国大军,内有秦陇之乱,这是致命祸患啊!”
“朔方之战前,谁能想到,秦军敢轻骑出击,迂回跋涉数千里,直奔刘卫辰王廷?”秃发思复鞬道,“连父亲也这般惊骇,乞伏部必然难料,这便是秦军一贯的战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闻之,秃发推斤慢慢压下心中骇然,但面上仍旧疑色不减。
暗自权衡着,缓缓说道:“倘若你猜测是真,我秃发部,又当如何站位,采取什么应对之策!”
对此,秃发思复鞬面上反而露出了轻松之色,笑吟吟对秃发推斤道:“父亲,对付乞伏部,比起跋涉千里去关东战场直面燕军,你愿意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秃发推斤闻问微怔,旋即恍然,抬手捂了捂遍布皱纹的额头,道:“说得是,若把我部族儿郎送到关东战场,难保不落得乞伏步颓的下场......”
父子一番分析畅谈下来,在这场秦燕大战中,秃发部将何去何从,也基本有个定调了。
秃发思复鞬依旧看好秦国,并且坚定不移地支持朝廷,越是危机时刻,越是考验眼光与选择。而这对父子,虽有本能的迟疑与犹豫,但战略定力还是很足的,超过不知多少豪杰、名宦。
“思复鞬!”
“在!”感受到老父郑重的语气,秃发思复鞬表情也更加严肃。
“你说的对,我们没有足够的实力,本就依附于朝廷,方可立足河西。越是要紧时刻,越忌讳心思不定,左右逢源!”看着这个沉稳多识的儿子,秃发推斤沉沉道:
“即刻按照朝廷的命令,征召部卒,三日之内,五千精骑,必须齐聚本帐,配齐弓矢刀马,随时可战。
届时,由你亲自统率,不论局势怎样发展,打燕国也好,打乞伏部也罢,我秃发部,就赌定秦国了!”
此番,秃发推斤已尽去踌躇,苍老的面容上仿佛焕发出新的光彩,那份带领部族周旋各大势力、艰苦求存的英雄志气,又重新出现在他身上了。
感之,秃发思复鞬自是郑重应诺。
回身东望,秃发推斤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河塬丘壑,落到两百里外的苑川城上。
略加思考,秃发推斤又沉声道:“倘若朝廷在谋算乞伏部,如此大的动静,乞伏部又岂能没有察觉?
即便一时被蒙蔽,但又岂能毫无预备?
乞伏国仁年纪虽轻,然胆识过人,若存异志,想趁秦燕大战发难,恐怕也不会被动等待,坐观局势发展。
若有备,朝廷的算计,难免落空......
乞伏部,不容小觑,不可大意啊......”
听老父这样一番分析,秃发思复鞬也蓦然而惊,稍加思吟,问道:“是否派人去姑臧,略作提醒?”
秃发推斤当即摇头:“我们父子,就不必在此多作聪明,替朝廷操心了!从朝廷在秦陇的各项军政布置来看,对乞伏部岂能无备?
若无备,也需等到朝廷真正意图暴露再说,总之,我秃发部需要多添几分小心,慎之又慎!”
对此,秃发思复鞬连连称是。但他很快就又提出一个构想,那就是他们与乞伏国仁的秘密联络。
此前,乞伏国仁派人过河联络河西鲜卑,尤其是做秃发部父子的工作,使者操着鲜卑土话,讲着“唇亡齿寒”的故事,意欲离间。
而秃发父子,虽然看出了其中诡计,并且将此事“简明扼要”,主动上报给朝廷,以示忠诚。
但对乞伏部方面,却没断了联系,依旧若即若离,态度暧昧。
此事,秃发思复鞬认为是一桩隐患,若被朝廷察觉,恐怕招致祸难。尤其在这种兵凶战危的生死关头,一旦引起怀疑,那造成的后果,则可能是致命的。
秃发思复鞬的提醒,自然让秃发推斤警醒,于是父子二人对谋一阵,认为此事完全可以变害为利,做个“反间”的操作。
当即,父子二人便去拜访来使曹苞,先表个忠诚态度,说乞伏国仁又秘密派人过河,试探河西虚实,似有异志,让朝廷务必警惕防备......
就在秃发父子为部族的生死存亡而殚精竭虑、苦心孤诣之时,河西秦军的动作,以一种远超其想象的速度,完成动员。
就在翌日,当秃发父子还在聚集部卒兵勇之时,五千凉州秦骑已在宁乡侯、威卫将军苟兴的率领下,以一种突兀的方式,开进秃发部领地,并直抵秃发镇。
却是凉州高层受令之后,认为乞伏部距离太近,河西、秦陇如有大军动员,不可能完全瞒过乞伏鲜卑耳目,因此,不能奢望其完全不备。
要起到出其不意之效,就得抢时间,因而,不能等受召军队集齐,得先动起来。
于是,常戍武威的这支凉州秦骑,被作为先遣,派到秃发部。苟雄自引军后继,至于其他军队,照常动员,作为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