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苟政与王猛、薛强、陈晃、王堕、梁平老几臣开着小会,东线的紧情,多多少少被西边的捷报冲散了些。
放下来自苟雄、薛赞的联名奏报,苟政露出一抹矜持而自信的微笑,王猛几臣身体明显不似此前紧绷了,严肃的面容间甚至带着点“如蒙大赦”之感。
扫了一圈,苟政洒然笑道:“苑川告捷,诸卿可以把悬着的心放下了!”
苟政的幽默效果一般,殿阁内静了一会儿,方响起众臣不那么整齐的道贺声:“恭喜陛下,大秦万年!”
王堕那沧桑的眼神,则多了几分亮色,不似平日的严刻,释放着些微近乎讨好的情绪,恭维道:“陛下洞悉形势,锐意果敢,此捷实乃谋略之胜啊!”
“王公过誉了!”见王堕小心地给自己脸上贴金,苟政淡淡一笑,显得大方而谦虚:“朕只是在庙堂动动嘴,奋勇杀敌、浴血作战的,是秦陇、河西将士。”
对此,王堕又立刻改口,言陛下英明,襟怀广阔,爱兵如子,体恤下情......
王堕这副姿态,苟政都不禁多看了两眼。
以苟皇帝如今的权势威望,打个喷嚏,都可能让朝廷有司震三震,而况是说出口的东西。天子无私事,当初“撤换御史大夫”的口讯,显然还是传出去了。
王堕素来刚直,脾气可说倔了一辈子,本应不至于此,至少不至如此卑微。但他毕竟老了,他也不是一个人,背后站着一整个家族,以及一大批关中右族群体......
身不由己啊!
苟政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四字,他对王堕个人并没有太大意见,这确实是个老江湖,能力、见识皆属上乘,自投秦以来,便是西归秦雍士民的领袖。
后又与关中豪右合流,成为苟秦政权与关中士族豪右之间纽带般的人物,为苟氏立足关中,收抚人心,巩固统治,还是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履任御史大夫期间,与其老迈截然相反,监察作风相当硬朗,查察了不少贪官墨吏、不法职臣,苟秦的吏治有其一份功劳。
于苟政而言,王堕身上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甘寂寞,他本人,以及他背后簇拥着的部分关中豪右,不甘苟政给他们划的那条隐形的上限,想要打破,意图冲击秦政权的执政大权。
而这,注定是不为苟政所接受的,他对士族的态度,从来是用不尽信,更不可能把主政之权交给他们了。
苟氏勋贵、义军旧部、关东豪杰,都是用来平衡或者说压制关中豪右的,但秦政权扎根的土壤,毕竟也是这些关中豪右的基本盘,他们也注定不甘这么被限制,意图更进一步,分享秦政权崛起的时代福利。
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不允许,而作为关中右族推出的代表,德高望重的王堕,自然遭到打击。
而此时王堕展现出的这种姿态,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些,或者说,他早就意识到,只不过,如今认命罢了。
燕国的大举西征,给秦国上上下下都带来巨大压力,这份压力下,人心极易发生异变。
王堕并没有听取某些“盟友”的建议,趁机活动,向上争取,反而低调下来,不争不抢,不怨不艾,罄竭心力,替苟政安抚人心。
显然,王堕这老儿,脑子还是清醒的,并没有完全被权力欲望吞噬,与他背后的那些关中右族绑架,还感受得到形势变化,知道进退,知道孰可为孰不可为。
国难当头,大战爆发,苟政对内部稳定的需求,远超平常,王堕发挥影响力,安抚团结,弹压慑服宵小,这些才是真正明智有益的做法,也比单纯舔苟政屁股,有用得多......
收回游移在王堕身上的目光,苟政无声笑笑,艰危之际,最见人心。
若王堕能坚持下来,那么给他一份尊荣,保留足够体面,让他平稳落地,也不无不可。打击关中豪右,有的是机会、人选与办法......
按下那点深沉的小心思,苟政抬眼,环视一圈,平静地问道:“苑川奏捷,固然可喜,但也仅是个开端,接下来形势,诸卿有何见解?”
闻问,回长安代掌大司马府事的薛强,长舒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初战告捷,大破乞伏国仁,虽未一举擒杀此獠,然基本消灭其核心附众,乞伏本部更是死伤惨重,几乎一举击垮。
至此,乞伏部虽未平定,其联盟却已丧失维系基础,只待后续筹划,便可将其彻底堕毁。”
顿了下,薛强沉容间露出少见的振奋,拔高音调道:“臣可断言,陇西大局已然在控,西北夷部,将更为震慑,不敢妄动。
朝廷可以集中精力,以对付燕国来寇了......”
薛强一番侃侃而谈,让殿阁内的气氛更加轻松了,包括王猛在内的中枢重臣们,都或多或少颔首,以示认可。
见薛强神态变化,苟政轻笑道:“看来这段时间,薛卿是受累了!”
薛强自洛川被急召回朝,主持全国军务,可谓奉命危难之际。虽然他战功、威望不低,在大司马府的履历也算扎实,但初掌军政,压力岂能不重。
尤其是,燕国几十万大军当前,苟皇帝还在陇西后方主动搞事......
面对苟政那轻飘飘的模样,薛强也以一种玩笑的口吻应道:“臣奉命掌军,直感责任重大。自东西战端开启,可谓昼夜难眠,食不甘味,今陇西捷讯,臣或可得一夕安寝了!”
苟政稍微品味了下薛强言语中流露出的情绪与立场,苟政眼神微闪,摆手笑道:“朕再赐薛卿一个玉枕,一套锦被,助你入眠!”
“多谢陛下体谅!”薛强也不客气,躬身应道。
“要不要再派个宫娥,给薛卿暖暖被窝?”苟政调笑道。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哄然一片,哪怕是秦国的精英高层们,哪怕在深宫大殿,也难免会心一笑。
薛强也笑着,仪态从容,摇手道:“多谢陛下盛情,不过,臣恐无福消受......”
当然,苟政也只是调侃一句,脸变得飞快,转眼便肃声道:“薛卿适才的见解很好,深切要害,苑川一战,于朝廷最大的价值,便是遏制乞伏国仁这贼子的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