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之事,即刻通知下去,召各军将领御前听宣,不论如何,不能乱,玉璧溃败不能重现!”慕容儁微撑着肩膀,盯着慕容评,以一种低沉而严厉的口吻说道:
“皇叔,形势严峻,攸关生死,容不得犹豫,更不容轻慢!定要将这些鲜卑儿郎带回去,保留我军元气,十年生聚,我大燕犹能卷土重来!”
“臣明白!”感其肺腑,慕容评郑重地拜道。
“慕舆根、慕容虔,终究是我股肱之臣,不宜轻言舍弃!”略作停顿,慕容儁又缓缓交待道:“让他们再守两日,便相机突围亡命吧!”
“诺!”慕容评表示道,“臣即刻去办!”
慕容评退下,屋内安静了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空气中也隐隐带着几分凄凉与哀伤......
少顷,慕容儁挪动了下身体,仿佛又“活”过来了一般,对伺候的几名内侍、宫娥扬扬手:“尔等退出去,李绩留下!”
很快室内只剩君臣两人了,氛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李绩神情凝重,揖拜道:“陛下有何吩咐,恳请示下!”
“拟诏!”慕容儁看了李绩一眼,轻声道:“召太原王即刻离邺,西赴行营掌兵,主持大局。邺城,以中书令阳鹜、左仆射皇甫真辅弼太子监国,维持朝局,绥靖地方!”
闻此诏,李绩微惊,瞟了慕容儁一眼,立刻提笔手书诏令。
“此诏,连同符节,即刻发传邺城!”慕容儁补充道。
“诺!”
李绩的文思还是不错,很快诏文落成,呈与慕容儁御览。慕容儁也只稍微看了看,便摆手道:“安排人发出去吧!”
“再拟一诏!”慕容儁又开口道。
这一次,酝酿更久,黯淡的眼光中,透着几许犹豫与迷离,以一种缓慢而慎重的口吻说道:“皇太子天资岐嶷,谦恭至孝,德具四维,可承洪绪,宜继位为天子!”
听此诏言,李绩心头巨骇,执笔的手都不禁发抖,望向慕容儁,颤声道:“陛,陛下,何至于此啊!”
“先属文用玺!”慕容儁轻声道,音调低沉,但意思明确。
李绩努力控制住心中狂澜,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谨慎与沉重,写下这份简短,但攸关燕国前途命运的传位诏书。
待李绩小心翼翼地把拟诏程序走完,慕容儁方才重新躺平,喘了许久,又咳了几声,方缓缓道:“放眼朝廷,清方忠节,莫过于卿。这份诏书,你贴身收好,朕若能撑到面见玄恭(慕容恪)到来,一切皆安。若撑不到,你可持遗诏,面呈太原王,由他主持后事!”
“陛下!”李绩凄厉一声呼唤,当即跪下,埋头痛哭!
“莫哭!还不到哭的时候,目下一切,以撤军为要,以国事为重!”慕容儁偏头看着李绩,声音低缓而坚定:“李卿,此事,朕便托付于你了!”
见状,李绩抬头,脸上两道泪痕清晰可见,又埋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决绝道:“陛下信重至斯,臣必誓死以报!”
“起来吧,擦擦眼泪,平复心情......”慕容儁表现平静,一副看破红尘的豁达。
“来人!”交待完,慕容儁又朝外唤道。
“伺候朕洗漱着装......”
还要再开一场撤军会议,在群臣众将面前,不宜太过狼狈!
初,慕容儁自玉璧南撤安邑,一则因为稷山道乃河东开辟主路,相对便宜通行;二则安邑乃燕军后勤中转枢纽,所屯粮草,足可供五万步骑一个半月之用;三则是,慕容儁还设想着,换了大城的环境,身体能有所好转,他还能与秦军扳扳手腕。
但随着他身体状况的日益恶化,以及秦燕战局的彻底崩坏,这最后一丝野望,也被他亲自掐灭了!
对骄傲的慕容儁来说,这大抵是他头一次,选择认命!
十月既望,燕帝慕容儁,以左护将军、洛阳王慕容强为前部,并州刺史、司徒、上庸王慕容评护卫中军,河东太守鲜于亮殿后,开始全面撤军,往东北方向的闻喜退去。
慕容评御前的发言,还是夸大了些,所谓六万精甲,还包括了一万多附庸汉夷部曲,而真正属于慕容鲜卑的骨干,只有四万出头。
而慕容儁西征之初的那“三十万大军”中,其中的鲜卑甲士,少说也有七八万人,消失的三四万人到哪里去了?
慕容臧在渑池丢了一军,封奕主持玉璧大局掌握一军,慕容虔、慕舆根各掌一军,而后两者,无疑仍处在牺牲位上。
毕竟,直面秦军反击主力的任务,是无法交给那些仆从部曲与底层炮灰的,那些人并不可靠,毫无保障可言。
恰如玉璧城外的崩溃,那些河北豪强、新附之众,毫无忠诚可言,连“炮灰”都当不明白,而况掩护大军撤离这种艰巨的任务。
北风呼啸,旌旗猎猎,却没有多少威风可言。在内侍的搀扶下,慕容儁露面于三军阵前,着一身难以负重的宝甲,登上车驾。
上车之后,人就垮了,不过,透过车驾窗口,慕容儁回望安邑,久久凝视。
“多好的城池啊!”慕容儁暗暗慨叹着,转而目光微冷,对中常侍涅皓吩咐道:“传命鲜于亮,让他将安邑焚毁!”
“诺!”
城池越好,越不能留给秦贼!此时,慕容儁心头隐约明白,为何河东秦军当初在撤离安邑时,未伤一屋,未毁一瓦,完整地留给燕军。
这分明是有足够自信,还能打回来,再完好地接手!
这份认识,让慕容儁心中赧然,难以接受,更加愤慨!凭什么?他秦贼,凭什么面对他三十万大军,还敢如此狂妄?
这股心气的作用下,慕容儁胸膛起伏,又有股吐血的冲动,直到毁城的命令下达之后,方才顺一些。
随着起驾的命令下达,燕帝慕容儁,正式踏上了回国之旅,带着满腔的遗憾......
前前后后,随着慕容儁侵入河东的燕军民,不下二十四万,等他自安邑撤离时,仍在其指挥系统下的,已不足十万,至于其他的,不是死了、伤了,就是散了、乱了。
慕容儁北撤的情报,很快被秦军谍报、探骑,报与南邑秦军大营,而此时,也轮到大司马、大都督、平阳王苟武做抉择了。
南邑,很难想象,这座解池的附庸小邑,竟能成为两军角力、斗智斗勇的支点。
实在是,这座城邑,并无多少军事价值可言。一马平川的位置,无险可守;城内狭窄逼仄,无法屯兵;城墙矮小简陋,更不利防守。
慕舆根那上万步骑,足以将这座小邑撑爆,还是围绕着土城,新筑了三道营寨,方才建立起一个基本的防御系统,勉强抵御秦军。
慕舆根也是没法,安邑以西地区,就是这么一个地理状况,而秦燕战局演变至今,也逼得慕舆根,必须在此像根钉子一般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