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轵关,过厄口,一路快马疾行,直到二十二日,慕容恪方才抵达临汾,这已是换马不换人,把休息时间压缩到极限的结果了。
此时,临汾已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收容所,成千上万的燕军溃兵疯狂地向这里聚集,以逃离河东那片死亡的泥潭。
三两日的时间,临汾陆陆续续接收了两万人马,而除了闻喜败兵之外,几无成建制的,千人规模的溃兵,都属少见,到后边出现的,是几百乃至几十人的散兵游勇。
即便闻喜大战后,秦军各部已基本停止了追杀,燕军的恐慌仍在持续蔓延,他们遵从着求生的本能,直到过了汾河,抵达临汾,见着燕帝的旗纛,方得一丝喘息与安宁。
不是因为慕容儁还有多少威望,而是燕军官兵本能地认为,皇帝待的地方,总是更安全些,何况有汾隔阻,也能多提供一份安全感。
然而,即便秦军停止那种全面的追杀,能够从河东逃出的燕军,也需要一些运气。
饥饿、寒冷、道路交通,这些都是燕军求生的障碍,根本无法统计,有多少人死在溃逃途中,而这部分,远比阵亡在秦军手中的要多得多......
在一种极度惨淡的氛围中,慕容恪自汾东过河,穿过片片哀伤的营地,进入临汾城,掌旗兵依旧稳稳地举着他的王旗,只是那猎猎风响,竟流露出几分忐忑与悲壮。
这一路,慕容恪都命人将他的王旗高举,只盼着能够燕国军民带来一丝微薄的鼓励与信心。
甭管秦燕大战败得有多惨,损失有多惨重,至少太原王慕容恪还没败......
而慕容恪的到来,也的确在一干败将溃卒之中,引发一番波澜。不少燕军将领,闻讯之后,主动前来迎接,痛陈河东大败。
尤其是那些曾追随慕容恪南征打下燕国这半壁江山的将领,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大人怀抱,倾诉之余,不由嚎啕大哭。
哭声迅速传染,从道路到营寨,从城外到城中,迅速充斥在临汾内外,一时间,凡有燕卒者皆闻泣音......
许多消沉的军官与麻木的底层士兵,也都“活”了过来,走出营地,望向那面飘扬的王旗,注视着那道挺拔的身影。
慕容恪身材不算壮硕,但那具身体内部,仿佛蕴藏着一股能够抚平人心的能量,给临汾昏暗的天空带来一丝光亮。
威望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就是有用。而慕容恪在燕军中崇高的威望,在败兵云集的临汾城,也确实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
虽然形势依旧惨淡,现实的问题依旧沉重,但慕容恪一至,三军立安,至少兵败的仓皇与对秦军的恐惧消散许多。
而慕容恪抵达后,在临汾燕军中引发的反响,迅速传至慕容儁耳中。此时的燕帝,已经停止用药,渐至弥留,一副放弃治疗的模样,强撑病体,只为等待慕容恪到来。
隔着重重门墙与帘幕,临汾内外的哭声,依旧不免传来,得悉其情后,慕容儁垂死病中惊坐起了......
不过,他很快又瘫倒在病榻,只是喃喃地对秘书令李绩、中常侍涅皓吩咐,让他们立刻把太原王叫来。
此时,进城的慕容恪,脸上已见不到丝毫笑意了,连强颜作笑作为安抚,都显困难了。
七嘴八舌之下,对河东交战的情况,慕容恪也有基本的了解了,然而得知过程后,他也只有默然。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胸腔中积压着无数评价,但无法直接宣之于口,一时间只能尽量安慰。
都到这个地步了,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总结反思什么的,还是等回到邺城,等国家度过这轮危机,安稳下来再说了。
再者,这其中还牵扯到皇帝,不论从哪个角度回溯这场战争,燕帝都首当其责,无法推诿!
病重,无法赎罪!
念及这惨烈的失败苦果,慕容恪虽未亲历那些溃退、死伤,但嘴里依旧满是苦涩,心脏更抽痛得厉害。
大燕有如此的事业,毕竟不容易啊!此战损伤的元气,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慕舆将军归来了!”就在慕容恪准备摆脱众将,前去觐见时,一道吵嚷传来。
慕容恪顿时也上了心,跟众人一道,往南边望去,只见通往河滨的官道间,一队骑兵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来,一些相熟的燕军将校,正快步迎上去。
这两日间,各族各部燕军陆续归来,相互对账,一长串的将领阵亡名单也拉出来了。而归来的燕军中,若有一名裨将以上的将领,都值得关注了,而况慕舆根这种资历、地位的大将呢?
慕容恪驻足等待,然而,再见到这位燕国功勋战将时,再度沉默了。
此时的慕舆根,“狼狈”二字完全无法形容其形象了,浑身上下,满是创伤,他的铠甲很坚固,但全然被刀痕箭印覆盖,还有好几个窟窿眼子。
浑身浴血,有些已然凝固,有些还很鲜艳,就仿佛从血池中走出的一般,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更不知他到底受了多少伤。
不过,能从南邑那种深陷敌境的地方一路杀出来,其中艰苦、危险与运气,不言而喻。
慕舆根也是沉默着,像一座铁塔坐在马背上,望了望临汾城头的燕旗,又扫过一众攘聚而来的燕国将领,最后落在鹤立鸡群的慕容恪身上。
嘴唇颤了颤,一个字也说不出,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昏迷过去,显然这位慕舆将军全凭一股意志坚持北归。
“快送慕舆将军进城疗伤,一定要救活他!”慕容恪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那百战余生的魁梧身躯上,严肃地吩咐道。
慕舆根尚且如此,其余人呢?
冬风很寒,刮得满脸生疼,但也寒不过慕容恪的心情。
“拜见大王,陛下相召,还请大王速去行在觐见!”
当中常侍涅皓找到时,慕容恪深吸了一口气,仔细调整了一番心情,示意其引路。
慕容恪赶的到来,给燕军临汾行营带来的影响,还在持续发酵中。随驾是高官重臣,自然比普通将校官兵要稳重得多,但得知消息后,大多长舒一口气,感到欣喜。
尤其是封奕等少数了解慕容儁病情的大臣,慕容恪来了,便意味着燕国的天,一时半会儿还塌不下来。
不过,有人欣喜,有人心头却难免泛酸。
上庸王慕容评宿处,烤着火,啃着肉,听着心腹的汇报,老脸略带不愉。
“太原王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他一到来,所有人就像望见了救星一般欢迎......”幕僚嘴里发出深切的感慨。
闻之,慕容评面皮抽抽两下,手中铁钳不由用力地戳了下火盆,不由牵动了手臂与胸前的伤口,疼得直嘶冷气。
在闻喜战场,慕容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没有怯战,身上的伤便是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