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慕容评的心情略差,嘴里泛酸:“这些将领,端是不知所谓,如此行举,岂不是给陛下难看,给太原王招灾?”
言罢,似乎想到了而今的形势,脸色阴晴一阵,不由怅然一叹。
“太原王人在何处?”慕容评问道。
幕僚道:“已被陛下召去行在!”
顿了下,慕容评又是一叹,抬眼望向堂外,似有寒风卷着枯叶落地。
“怕不是要托孤了......”慕容评喃喃道,深提一口气,当即起身道:“备马,去行在!”
燕帝行在,当慕容恪再度见到慕容儁时,也不禁吓了一大跳,那形容枯槁、满身死气的模样,让几乎闭过气去。
他知道慕容儁染病了,但怎么也没料到,竟然病重到这个程度。
努力稳定心神,慕容恪跪倒在病榻前,颤声拜道:“陛下,臣来晚了!”
“不晚,至少朕还有一口气,还能做些交待!”看着慕容恪,慕容儁两眼多了明显的亮色,露出一点惨白的笑容,说道:“玄恭,地上凉,起来叙话!”
“谢陛下!”慕容恪的表情凝重极了。
“扶朕起来!”慕容儁对涅皓道。
慕容恪心知,自己此番赴军是给慕容儁擦屁股来了,但见他这连起身都无法独立完成的模样,只觉头顶的阴天塌了半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要收拾的烂摊子,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烂!
缓缓起身,慕容儁的目光始终在慕容恪身上,见他神情凝重,慕容儁反而多了几分释然与从容。
“陛下,上庸王、太尉等臣求见!”侍从来报。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慕容儁有气无力地吩咐了句。
又把闲杂人等屏退,屋内很快只剩下四人,慕容兄弟,秘书令李绩,以及中常侍涅皓。
“河东战况,玄恭已然了解了吧!”慕容儁问道。
慕容恪点点头:“听众人说过!”
“耻辱啊!委实不甘啊!”慕容儁微仰头,黯淡的双目中闪烁着一丝泪光:“若非朕病笃,何至此败?”
而听慕容儁此言,慕容恪稍微抬了下眼,只一个眼神,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在慕容恪看来,燕军之败,不在秦军,而在燕军本身。大军来源,太过杂乱了,又严重缺乏指挥统筹,二三十万人西征,没有一套合理有效的指挥系统支撑。
出发之前,慕容儁没有将来自全国各地的燕军进行整合,慕容鲜卑与其他鲜卑,鲜卑与诸胡,胡人与夏人,中央与地方,山西与山东......
这么多部众强行糅合到一起,进取时尚可勉强维持,一旦后退,稍微不慎便是一场灾难。而慕容儁又坚持“鲜卑优先”的策略,就更加伤害军心、恶化情势。
撤军过程中的各项操作,也失之紊乱,缺乏统筹,纯属自溃!
而燕军从头到尾,就没有发挥出自己应有的实力来,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更被一座玉璧牵制得死死的。
与秦军打的那几仗,在慕容恪看来,那是为了求生活命,不论爆发多少勇气,杀伤多少秦军,也与“胜利”二字无关了,而这已然有违战争之初衷了。
如果要对秦燕大战做一场分析,慕容恪能写出一篇《万言书》来,只是,见慕容儁那郁愤满怀的模样,也只能在心头暗暗唏嘘。
剧烈咳嗽声响起,充斥在慕容恪耳边,也响在门外候着的一众燕国将臣心头。
“快传太医!”慕容恪急忙道。
“不必了!”慕容儁一边咳嗽着,一边摆手道:“朕这病,袭来如山崩,已非药石可救!”
“陛下!”慕容恪带着几分哽咽道。
慕容儁微微仰头,眼神迷离,幽幽道:“朕原想,以大兵西征,逐苟贼,定秦川,统一北方,不使祸患留给儿孙辈......
只可惜,天不假年,痛失好局,惨败河东,一溃数百里,致我大燕陷入危亡境地,这是朕的罪过!”
“陛下!”慕容恪又唤了句。
慕容儁回了神,目光下移,落在慕容恪身上,遗憾道:“若玄恭在军前,绝难有此败!”
慕容恪想说,当初为何不带上他,但张嘴之后,归咎于己道:“臣该坚决请命从征的!”
慕容儁则摇了摇头,说道:“你我兄弟,必须有一人坐镇邺都,否则朝野难安!”
然而......从邺城赶来的慕容恪,对慕容儁这样的说辞,还是只有无语。
不过,其中的复杂,此时去探讨已无意义,更不是这个场合拿来说的。
短暂的沉默,就像是在蓄力,慕容儁又开口,强撑着一股郑重,对慕容恪道:“朕命不久矣,难返邺城!
唯虑秦晋未平,景茂(慕容暐)幼冲,少不更事,国家多难,难堪重任。朕欲效宣公,以社稷托付玄恭,以为如何?”
慕容儁的声音不高,但此言一出,就如惊雷响在踏前三人耳中。
尤其是提笔记录着对话的李绩,更忍不住骇然,不由斜视,要知道,就在他的胸前,还贴身保管着慕容儁留下的那道传位诏书呢!
皇帝这是在试探太原王!李绩心头紧张极了。
而慕容恪在突然的惊诧过后,也迅速反应过来,没有丝毫动心的情绪,恳切地拜道:“太子虽幼,胜残致治之主!臣实何人,焉干正统?”
闻之,慕容儁佯怒道:“大燕天下,非汝不能收拾!社稷兴衰、宗庙存亡,皆系一身,兄弟之间,何故矫辞虚饰?”
慕容恪直起身,迎着慕容儁的目光,郑重拜道:“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臣又岂不能辅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