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对视着,一深沉,一坦然,良久,慕容儁那张病态的面孔上露出一抹释然,欣慰道:“玄恭若能为周公,朕无忧矣!”
此言一出,屋内那份凝滞的氛围顿时消散了几分,慕容恪始终显得坦诚而克制,也不屑于藏拙弄巧,他若真有异心,放眼燕国,谁能制之?
而慕容儁要的,也只是他一个态度罢了,同时带着点欺之以方的意思,毕竟未来燕国,还需要慕容恪撑着。
收起复杂难言的心绪,慕容儁喟然一叹,又指着一旁的李绩,对慕容恪交待道:“李绩清方忠亮,当善遇之!”
慕容恪看向一旁的李绩,见他此时已经呆住了,收回目光,颔首应道:“诺!”
“陛下!”李绩反应过来,感动至极,泣而拜之。
慕容儁沉默少许之后,又低幽幽地交待道:“道明(慕容垂)有雄才,朕实知之,若得善用,于国大有裨益!
这些年,朕所做作为,多有不妥之处,屈待他了!朕崩之后,召他回邺城,有他协助,大燕必可度过危机!”
对慕容垂,慕容恪从来是欣赏的,也多次向慕容儁进言,希望能重用。但慕容儁那份根深蒂固的猜忌,让慕容恪也倍觉无力。
不过,到了弥留之际,能有这份幡然悔悟,唏嘘之余,慕容恪还是郑重地答应道。
“玄恭!玄恭!”慕容儁朝慕容恪伸了伸手,气息变得急促。
“陛下!”慕容恪膝行至榻前,握住。
慕容恪的手很凉,却带给慕容儁一种特殊的安宁与踏实,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做着最后的嘱咐与交托:“一切,便拜托你了!”
“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慕容恪深吸一口气,叩头应道。
见其状,慕容儁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缓缓躺下,但这股气一泄,却再难起身了。气息奄奄,胸膛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慕容儁又道:“把王公大臣们都叫进来吧!”
门打开,帘撩起,寒风疯狂涌入,此时行在已然聚集了十几名王公将臣,怀着沉重的心情,鱼贯而入。至榻前,见到燕帝那衰残的模样,纷纷拜道。
“陛下!”
关怀、悲戚、哀伤......各种情绪,不一而足,充斥在病榻之前。
听着一道道熟悉的声音的,慕容儁头脑有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看破了所有情绪背后蕴藏的东西,更能心如止水地对待这一切。
大抵,这就是弥留之际的清醒吧。
与慕容恪的对话,已经消耗了他绝大多数的精力,此时,面对群臣,慕容儁艰难地抬起左手,几乎一字一顿,确保他的意志清晰地传达给众人:“遗诏,朕已拟好!景茂与国家,便交给诸卿了!尔等,定要精诚团结,协助太原王,匡扶我大燕社稷!”
“陛下!”
又是一阵悲呼响起,哭声在屋内蔓延开来,其中蕴含的情绪,仿佛比十数万将士的伤亡,还要令人哀伤。
以慕容评的哭声最为凄厉,他是真伤心,毕竟慕容儁对他这个皇叔一向是不错的,燕国这个“家”他慕容评也败了不少,但慕容儁从未真正怪罪过。
若慕容儁驾崩,慕容恪当家,慕容评自忖,日子不会太好过了,至少他这个皇叔的权威必然受到削弱......
而念及自己“晦暗”的政治前途,慕容评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几乎盖住了所有人,引得众人侧目。
慕容儁偏头,注意力终于放到慕容评身上,见其悲恸模样,也不禁伤感:“皇叔,今后国事家事,还请多加担待!”
“陛下!”慕容评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老臣必定倾尽心血!”
“都退下吧!”慕容儁最后的气力仿佛也消耗干净了,只眨了眨眼,声音微弱地像那残烛的火苗:“朕要休息了!”
“国事、军事,悉听太原王令旨,不必再奏请......”
众臣心情复杂地告退,出堂之后,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慕容恪身上,而感受着那一道道或期盼、或恭维、或忐忑的目光,慕容恪只觉江山社稷的万钧重担,在此刻化为实质,沉沉地压在他肩上。
一片肃穆之中,慕容恪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新身份的谨慎持重,冲众臣一礼:“恪蒙陛下信重,委托大事,诚惶诚恐。诸君当各司其职,安抚军民,进退之事,需详审形势之后,再做区处!”
“诺!”众人道。
慕容恪虽以统帅之才闻名,但却有君子仁人之风,待人处事,一向为燕国臣民赞誉。此时见他如此谦怀,给足尊重,也都表示感激。
而这种春风化雨般的力量,是慕容儁不具备的!
唯有慕容评,神情冷淡,站在那里,既不亲近,也不逢迎。众臣陆续散去,慕容评仍候在阶前,仿佛随时听候皇帝差遣一般。
见状,慕容恪主动招呼道:“皇叔,军安则国安,可有暇同我去军中走一趟,有些事务,还需向皇叔请教!”
迎着慕容恪那诚恳的目光,慕容评没法继续矜持了,微微颔首,犹豫几许,还是低头做了个表态:“玄恭,你是大燕柱石,陛下既托付大事于你,老夫自当尽力协助!”
慕容评这话,多少有些言不由衷,但慕容恪也不在意,只是恭维一句:“皇叔深明大义,令人钦佩!”
虽然慕容儁已钦点辅政,并当众将大权交付,但慕容恪还是保持着一种谦慎,没有直接发号施令,甚至没有大的决策,保持着稳重。
与慕容评相谈,一方面出于安抚宗室王公,一方面则要求他为北撤的大军筹措军辎。
河东大败,粮草辎重丢失无数,败兵归来,除了寥寥无几的随身口粮,就靠着临汾城内此前用于中转的储余了。
但这远远无法满足五六万军马之用,支撑不了几日了,而大军的回撤路线,不宜走轵关陉的“回头路”,大抵需通过晋阳再东出太行绕一圈。
而这个过程,军需供给,就需并州出力。慕容评毕竟是并州刺史,让他负责筹措补给,名正言顺。
事实上,慕容恪还是更倾向于让悦绾回并州,毕竟悦绾治并州多年,深得当地士民爱戴,燕国在并州的政治、经济底子,全是悦绾劳心劳力打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