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城上,贾豹轻抚着冰冷而粗糙的女墙墙面,视线东移,落在几道正向虎牢疾驰的骑士身上,直到跃上吊桥,方才收回目光。
“拜见总管!”参军梁琛登上城垣,清癯的面容间带着明显的风霜,恭敬地朝贾豹行礼。
常年治守一方,手握生杀大权,贾豹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气质格外明显,苟秦政权在发展进化,依附于他的臣僚们同样在进步,而贾豹早已从早年的泥腿子,蜕变成一个智略过人、有胆有识的秦国栋梁了。
看着梁琛,贾豹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平静地问道:“情况如何?”
梁琛吸一口气,禀道:“回总管,吕护已然率众启程!”
“汜水浮梁如何?”贾豹又问。
梁琛道:“已然加固,下官过河时,也曾仔细检查,可供辎车过河!”
贾豹点了点头,再度看向东方,抬指对梁琛道:“梁参军可再跑一趟,告诉吕护,本总管将亲自前往汜水渡等候!”
闻言,梁琛深吸了一口气,正色拜道:“总管如此纡尊降贵,竭诚欢迎,吕将军恐怕没有任何理由拖慢速度!”
对吕护归秦之事,梁琛实则比贾豹更加紧张,毕竟吕护是他旧主,也是他居中联络,引其西归。
如果出了问题,贾豹固然首当其责,但他梁琛也绝对逃不掉。
事实上,这也算梁琛的一次政治赌博,毕竟当年他也只是吕护帐下一参军,后趁其叛燕之际,脱离投晋的队伍,率家人扈从,西投秦国,靠着对吕、燕、晋洛阳交锋的内情,谋得一块栖身之所。
但说实话,那点资历与本钱,在苟秦这边,实在单薄得很,因此投秦自之初,梁琛并没有得到太多重视,只是惯例将之安排在工部担任水部员外,就算回报了。
直到贾豹奉调洛阳,选调人才干吏组建洛阳总管府,在吏部的官档中发现了梁琛的履历,一道调令,帮他“上了岸”。
贾豹看中的,自然是梁琛追随吕护那段经历,前文说过,似吕护这样的乱世军阀,甭管人品如何,能在北方那样残酷的洗牌中生存下来,还在三国之间搅动出不少风云,绝对是有本事。
而作为其曾经最重要的谋士,梁琛自然也不会是庸人,贾豹从自身出发,也肯定这种“久经考验”的人才。
朝廷显得不重视,那是因为目前的苟秦帝国人才济济,对投诚者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职权不可轻授。
但对贾豹来说,对一片废墟的洛阳,梁琛这种人才就难得,毕竟他是到洛阳“开荒”的。
除了一些常年追随他的旧部,想要找出一些,愿意到洛阳,还符合他要求的人才,并不容易。
贾豹要的是干才,再加上梁琛追随吕护期间,在河内、河南各地辗转数年,对地风土人情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几乎都在贾豹对人才的点上。
而梁琛面对贾豹的“邀请”,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即便要告别家人,回到洛阳那片满目疮痍的四战之地去。
没办法,生计所迫,梁琛家人口不少,仅凭一个工部员外郎的俸禄,日子过得可清苦,若非有些家私细软的支持,长安都待不下去。
而作为初附之臣,又不敢恣意胡为,聚敛钱财,老老实实地当个小官,日子自然艰难。
另一方面,作为乱世江湖里滚过一遭的人,又能果断脱离吕护,西投秦国,梁琛自然还是有些眼光与追求的。
他随贾豹赴洛,最主要的目标,还是谋一个仕途的进阶。只是贾、梁二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们到洛阳方旬月,便碰到吕护这档子事,多少有几分“缘”因在里边。
于贾豹而言,接纳吕护自然也是一次政治赌博,他主动上报长安,竭力推动此事,显然是冒着政治风险的,尤其为吕护作保的承诺,这可不是嘴上说说。
但贾豹也是没办法,他接手的洛阳,几乎就是一片废墟,那样大的一片地盘,那样丰沃的水土,除了秦廷暂时留守的驻军外,初步检点下来,伊洛各地只剩不到五千人口,就这些,还是燕国控制期间从中原迁过来的。
半数以上的县域,就仅剩下一个名字了,空城、空村、空地......贾豹这个洛阳总管,名头虽然好听,但更实际且准确的描述,应该是——金墉、虎牢二城主。
面对这样堪称惨烈的现状,贾豹过往所有的治政经验,都有些失效了,无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前不管在陈仓还是在汉中,他至少有军民管理,但在洛阳,不是民力枯竭,而是根本没人,谈何发展?
屯田复产也好,养军戍边也好,没有足够的人口做基础,能够支撑多久,全靠朝廷供血支持,可能持久?
况且,皇帝钦点他到洛阳来,可正是让他破局来的。在面君述职时,苟皇帝直接表示,他到洛阳前期,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想方设法恢复当地的“供血”能力,朝廷目下军事、财政上的支持力度,不会是常态。
经过一番实地考察后,贾豹对自己在洛阳的处境,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但他可不是畏难不进的人,哪怕冲着回报皇帝的信任,也要迎难而上。
一穷二白的洛阳,可以说什么都缺,放眼四顾,哪儿哪儿都是问题,但最大的、最基础的,也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缺人。
人是最基本的生产力与创造力,是财富的第一来源,是所有一切的基础。
为了解决人口匮乏的问题,贾豹也是殚精竭虑,想方设法,比如布告全境,让那些散落各处避祸山野的百姓回家复耕,甚至派人拿着官文,到邙山等地宣读、传播,以期能够招揽百姓出山。
甚至于,有属下建议,派官兵衙差去搜寻、清剿,连放火毁其田舍的办法都提出来了,逼迫百姓出山,贾豹很动心,但最终忍住了。
他不只要人,更要留人,手段不宜过于粗暴。而至于派人假装贼匪逼迫,再派官兵“剿匪”,这种一石二鸟,两全其美的法子,贾豹仍然没有采纳。
这种办法,能济一时之功,但只要做了,便是污点,给人一种不择手段的印象。
贾豹倒不是有多少道德负担,只是到了他这样的位置,视野也在不断开阔,目光也在往上瞄。
他虽然还没有形成一个明确的政治目标,但隐隐觉得,为政处事,还应堂堂正正,方有利于前途。有些当下不起眼的捷径,阻碍的或许是未来的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