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王猛又打算在土地制度上动手术了,这也是苟秦发展到如今的阶段,必须面对并解决的问题,那就是一套基于现状及未来发展趋势的可持续的土地政策。
在土地政策上,秦国其实相当混乱,或者说模糊的地方太多,且不成体系。多年以来,确立并始终坚持的,只有军功授田与屯田。
但这两者,并不能解释秦国的土地情况,也无法覆盖所有地区,尤其是国有与私有的界限,以及相对应的租税赋役制度。
军功授田,其局限性是肉眼可见的,因此早在几年前,苟政便开始减少军功授田的规模,向实物赏赐转变。
毕竟授田不是独立存在的事情,要兼顾到兵役、戍防、生产、税收等,普通的军功地主,是不具备扩张性的,也没那个管理能力。
从府兵制正式施行之后,就更进一步绝了军功授田的路径,朝廷的目标在于扩大兵源、发展生产力,因此军功爵制彻底确立,并开始与授田脱钩。
当然,授田依旧在持续,只是从军队扩散到民间,而其中最大的区别,便在于土地性质,前者为私有,后者归国家掌控。
屯田制改革,便是秦国这些年在土地制度上,最大的突破与改革,但执行到现如今,仍旧发现许多水土不服、执行不力乃至自相矛盾的情况。
对苟秦这样的大国来说,一时一政,一地一策的,已然不合时宜,在土地政策制度上,需要一次系统性的梳理了,尤其在国有与私有,土地交易与税收这些关键要素上,要有明确的规定了。
还有,多年以来,秦廷始终未曾真正干预的,原属于地方豪右的土地,以及新兴权贵的土地,这些即便要尊重其利益,但也要纳入监管,不能失控。
在王猛的构想中,关中、河东、弘农这种核心根基之地,土地制度必须稳固,政策要经得起考验,兼并也必须提前预见并抑制。
贾豹为洛阳发展而提出的关于授田的政策,也正好给王猛以土地制度方面的启发,他觉得,此前与苟皇帝探讨的关于“均田制”那些构想,可以系统性地进入论证筹议阶段了......
均田+三长+府兵,这是曾经那个世界的最终历史走向,也是北方实现对南方征服并统一天下的制度基础。
说到底,苟皇帝也只是在“抄作业”,而王猛果不负其所期,协助他将这些“抄”来的东西,拾漏补缺、整合完善,落地于秦国。
有多大锅下多少米,有什么食材炒什么菜,大抵这是王猛在苟皇帝眼里最擅长也最契合他统治需要的能力了。
而到了成化二年,在内外局势都到巩固的情况下,对苟秦帝国的地基,也该进行梳理与加固了,这是苟政君臣之间虽少明言但不约而同的理念。
当领会到王猛用意之深、思谋之远后,辛牢不由面露恍然,但老脸依旧严肃,以一种谨慎的口吻说道:“丞相,下官以为,此事还当从长计议,大议!”
“这是自然!”王猛瞥了辛牢一眼,见他那副持重之态,心中则悠悠一叹。
自当年“辛始案”后,辛牢便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凡事求稳,以至到畏首畏尾的地步。
当然,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尤其是他那样的经历,谁又能在儿子被刑杀后,还能心平气和、坦荡开阔呢?
当初苟皇帝把辛牢派给王猛做秘书,是协助他在秉政之初稳固相位,而今,王猛的相位已然稳,羽翼渐丰,辛牢这个掌机密事务的僚臣,却隐隐有些跟不上王猛的思路与节奏了。
稍加沉吟,王猛眉眼微挑,不动声色地问道:“秘书令可有意到地方上任职?”
辛牢闻言微怔,抬眼看向王猛,注意到他那平静的眼神,下意识紧了紧手,拜道:“丞相若有差遣,下官敢不从命?”
显然,辛牢是接受王猛的“建议”了,对他来说,外放地方也未尝不是一份解脱。
“此事我记下了!”王猛则微微颔首,交待道:“接下来几日便着手协调调令,你做好准备!”
稍微一个停顿,王猛补充道:“如不出差池,当去河西!”
“河西……”辛牢低声呢喃一声,似有所悟,微微屏气,拜道:“诺!”
“华阴公案,韦逞那干清流们,又在议什么?”话风一转,王猛将话题转移到朝中仍在持续的那场风暴,语气沉稳而轻松。
闻问,辛牢迅速恢复肃容,应道:“韦尚书等臣联名上奏陛下,斥乞伏司繁为逆类,言其名为臣妾,实则暗怀不服,苑川既定,又假朝廷名义,招揽旧部,不安之态昭然。
华阴公杀之,实为国朝除一隐患,虽失之鲁莽,自作主张,略施加博惩也就是了......”
显然,“保恒派”这是又找到新的突破口了,开始从根子上去扭转局势,甚至意图直接改变杀乞伏司繁的性质,但他们的说辞佐证,太过唯心。
“好一番诛杀心之论啊!”王猛轻轻一笑,“只是,这干清流可以诛一已故者之心,陛下又何尝不在诛心?”
面对王猛这样一番评价,辛牢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没有听到的模样。
察觉其状,王猛面色微动,心知自己所言有些失分寸了。哪怕心志坚定如王猛,面对群起而攻,内心又岂能毫无波澜?王猛也不是那种心平气和、唾面自干的人。
“呵呵......”洒然一笑,王猛又平静地说道:“倘若这只是一场辩论,他们这番说辞,倒也能争得几分对错长短。
然而......不论他们如何维护华阴公,为其脱罪,乞伏司繁乃陛下御诏所封陇西郡王,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莫说这些诛心之论,即便他罪犯不赦,也不该由华阴公私刑处置。如此做法,伤害的是朝廷信义,藐视的是皇帝权威,可不只‘杀胡”二字这么简单......”
苟恒自认为的重情重义、爱护姊妹,在王猛这等政治家眼中,简直是小儿戏,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