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的气氛持续发酵。
电梯“叮”一声打开,顾连洲率先踏出去,温意跟在他身后,看他用指纹开了门。
这是她第二次来顾连洲家裏。
这次有一双崭新的,合脚的粉色女士拖鞋。
温意弯腰换鞋。
室内灯光亮起,门在身后被关上。顾连洲去客卧,抱了一迭东西出来给她。
“这条浴巾没人用过。”他解释,“这套睡衣我也没穿过,只是可能有些大。”
白色浴巾之上,迭着一套深灰色棉质家居服,男士的。
温意张了张嘴,耳朵烧起来:“不用了连洲哥,我把身上的衣服用吹风机吹干就好。”
顾连洲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此举不太妥当,于是只把浴巾递给她,带她去浴室。
温意道谢,关上浴室门。
没一会儿,浴室中传来细微水声。
白银纹波玻璃门渐渐被水汽覆盖,像隔上一层磨砂纸,顾连洲退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视觉与听觉一同被隔绝,客厅安静沈淡,他推开阳臺的门,雨声滂沱,斜斜细风几次刮灭金属打火机上窜出的火苗。
青年靠着栏桿垂眼,耐心尽消,再拨动打火机,近乎烦躁地用手掌拢住火苗,对掌心烧灼感视若无睹,终于点燃烟尾。
白雾消散,他偏头,视线落入沈屙雨雾,脑海中不由自主再次回忆起方才的画面。
少女在黯淡雨帘中茫然抬眼,白裙贴身,布料被渗透到近透明,几乎与肌肤颜色融为一体,夜色中白得反光。
第一眼攫取眼球的,是湿透乌发,披散在肩后胸前,黑与白色彩极致反差,轻而易举勾勒出她年轻姣好身姿。
她竟然还想跑到小区外打车。
真是单纯天真得不知世间男人险恶。
不过他也好不到哪去。
漆黑长睫敛垂,几支烟燃尽,顾连洲微微平覆些许,他回眸,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拎着伞下楼去。
再回来时,手裏拎了个品牌纸袋。
浴室门从外面被扣响,温意已经洗完澡,正在擦着头发,听到声音,关掉吹风机。
“新衣服给你挂在门把手上了。”平稳低淡男声隔门传来,稍顿片刻,又补充道,“女士的。”
温意睫毛微颤,听到脚步声远离,她将浴室门拉开一条缝,勾进纸袋。
是一个价格不菲的品牌,拆开包装,一条剪裁精良,质地柔软地白色收腰连衣裙呈现在眼前。
其实她的那条裙子完全湿透,用吹风机吹,不知道要吹多久才能干。
迟疑片刻,温意套上了那条新的连衣裙。
尺寸大小刚好合适,吹干的蓬松长发柔软垂下,镜子裏的少女清纯又漂亮。
温意出去时,正看到顾连洲在关阳臺门,淡淡烟草味从阳臺飘进,转瞬消失在新风系统中。
“连洲哥……”她捏着裙角,主动打破沈默,“裙子多少钱,我转你。”
顾连洲随手按下窗帘开关,两侧窗帘缓缓合上,隔绝风雨黑夜,他回头,眸中落进少女窈窕身姿。
乌发白裙,干凈美好,脆弱又富有生命力。
“忘了。”他说。
温意疑惑:“你不是刚才下去买的吗?”
顾连洲没有搭这话,只是走到餐桌前,指指桌上刚送来的晚饭:“先吃饭,吃完送你回学校。”
他的口吻过于沈淡,听不出喜怒。温意走到餐桌前坐下,心不在焉掰开筷子,心裏微微打鼓。
青年坐在她对面,坐姿松散,垂眼回手机上的消息。
片刻,温意忍不住出声:“连洲哥,你不吃饭吗?”
“我吃过了。”他头也不抬。
“哦。”温意低头,味同嚼蜡地扒着碗裏的米饭。
不知为何,她心裏隐约也有些不痛快。
沈默无声地在餐桌上蔓延,从这头到那头,餐盒裏的餐食冷掉,温意统共也没吃几口。
她最后干脆只喝汤,一勺一勺,心不在焉。
半晌,顾连洲突兀出声:“温意。”
她舀汤的动作顿在半空,送入口中,含糊应了一声,抬眸。
他正色看她,谆谆口气:“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等雨停或者借把伞,浑身湿透上出租车,是件很危险的事。”
温意本以为他生气不搭理她,骤然听到这样一段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危险什么?”
顾连洲轻敲手机黑色金属背面。
温意后知后觉,耳朵腾一下烧红,浑身瞬间不自然起来。
他看她一眼,轻飘飘补一句:“我和你说过,世上男的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她口不择言,“连洲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视线睨过,没做声。
温意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连忙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连洲哥别误会,连洲哥自然是好人,只是——”
她微微偏头:“你不生气了吗?”
少女声音裏藏着几分紧张和不易察觉的暗喜。
顾连洲目光在她清凌凌的眸子上定格几秒,皱眉笑:“我生什么气?”
温意楞住。
“就是……”她踌躇着问出来,“我那天没回你信息,你难道不……”
她这段时间没理他是真,但顾连洲也的确没生气。
相反,那晚回去之后,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快了。
小姑娘性格天真单纯,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直拿他当哥哥,恐怕听到他说的话,想就此远离也说不定。
今天再见到,见她还愿意跟自己说话,顾连洲甚至松了一口气。
顾连洲敲着手机,唇角浮出不易察觉的笑,温声:“我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我知道,你需要接受缓冲的时间。”
温意眼睛睁圆,张了张嘴,眼裏满是茫然无措。
她这幅样子很容易让人起坏心思,顾连洲支着脸,盯着她慢悠悠道:“现在知道,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吧。”
“不是。”温意下意识反驳,抿了抿唇,眼睫垂落,反驳完又不知该说什么,白软耳垂通红。
点到为止,顾连洲不再逗她,拎起车钥匙:“吃饱了吗,走吧,送你回学校。”
雨夜仍旧淅沥。
湿衣服装进纸袋,温意抱着坐上车,汽车发动前顾连洲瞥她一眼,而后倾身过来给她拉安全带。
青年身上清冷气息霎时侵占全身,他手勾着安全带,慢条斯理拉过她身前,随着“啪嗒”一声,嵌入锁匙。
温意全程浑身僵硬呆滞。
车子驶入雨中,雨刮器不停摇摆,拨开重重雨雾,灯光斑驳落进车内,融化在封闭的沈默中。
温意向车窗旁缩了缩。
她吸吸鼻子,像只安静的小猫,自己整理思绪。
开回学校大约三十分钟,因为下雨,校对面小吃街人迹寥寥,下车前顾连洲朝对岸看了一眼,问她要不要再去吃点东西。
他註意到了她晚饭吃得极少。
温意摇头,她现在哪还有胃口。
顾连洲推开驾驶座车门,撑着伞,来到她这一侧,伞沿抵着车门框,以便她下车时不淋雨。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温意自觉今晚已经麻烦他太多,“不用连洲哥再送我。”
青年偏头,骨节修长的手握着伞柄,笑了一声:“车上只有一把伞。”
所以,没法借给她。
温意无言,只好走在顾连洲身旁,二人同撑一把伞,并肩走入雨夜。
路边偶尔走过一两对情侣,也是共撑一把伞,却不像他们这样疏离,而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像是觉得下雨天比晴天还开心。
温意身上的裙子是长袖,质地柔软,走在顾连洲身旁,时不时碰到他。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什么,仰头:“不对啊连洲哥,你直接开到车库,坐电梯上楼,根本就……”
不需要伞。
后面的四个字她湮在唇齿间。
彼时他们正走到一树白玉兰下,绿叶白花,雨夜打落一朵朵广玉兰,像在脚下湿地铺就一段白玉丝绸。
顾连洲停步,低眸看到一张如玉小脸,顿了顿,嘆气一声:“温意,非要我说是我想送你吗?”
雨声落地,不绝于耳,湿凉气混杂玉兰淡香,为夜晚增香添彩。
温意沈默。
她垂着眸,黑漆漆的睫毛,琼鼻粉唇,半晌,才慢吞吞开口问道:
“连洲哥,你这是,在追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