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堂屋厅里落座,奶娘给刘氏父女和我奶奶一一上茶时,惠华又不安分地跑到屋门口张望不止,还回头问:“咦,怎么还没看见我安表弟呀。”
奶娘忙说;“小少爷到隔壁马家读书去了。”
惠华跑到我奶奶身边,质问似的:“二姨,还让安表弟读私塾哪?快七岁啦,应该读国民小学啦。”
我奶奶叹口气,语气沉重地:“这是他阿玛生前的安排。”
刘德绪放下茶盅,劝了我奶奶一句:“木贞,经书告诉我们,万法皆空归性海,一尘不染证禅心。佛法无边,凡事有度。崇志盼望的定是儿能成才,你也不能太守旧章程啊。”惠华马上响应:“对呀!二姨,快别让安表弟读死书啦。”
就在此时,金顺拉着我父亲的手走到堂屋门口了。“惠华姐!”我父亲惊喜地叫了一声,跳着跨过门坎,一头扑向他的表姐。
惠华也叫声“安表弟”,抱起他,转了两圈才放下来,皱起眉头瞧着他的表弟:“这都快成小老头啦!”
真的,依旧头戴瓜皮小帽、身穿深色小棉袍的表弟,虽然还没到七岁,打扮的真是老气横秋。
我父亲贬着眼,问惠华:“惠华表姐,你生气啦?”
惠华一把扯下表弟头上的小瓜皮帽,扔在地上,又拉起他脑袋后头的辫子,朝门外喊:“拿剪子来!”
站在门口的金顺忙对我奶奶说:“大奶奶,大小姐这是--”
惠华又喊:“快去呀,拿把剪子来。”
我奶奶站起来,拉着惠华的胳膊问:“惠华,你要干吗呀?”
惠华摆了下手中拉着的辫子:“您还让安表弟留辫子啊?”
刘德绪说:“惠华,别乱来。”
惠华反问:“爸,您自己不是也剪了头吗?”
我父亲倒高兴了,跳着脚说:“我要剪!”
我奶奶叫一声:“安儿,你乱蹦什么?”
我父亲不高兴地:“街坊小孩都笑话我了。”
金顺进屋,双手呈上一把剪刀,递到惠华面前说:“大小姐,您要的剪子。”
惠华接到手,对金顺说:“还有你,赶紧把那辫子给剪啰。别给咱们家丢人啦!”
说罢,手握剪刀不容分说理一下表弟的发辫,只听“卡嚓”一声,我父亲从小就留着的大清朝辫子就落了地。我奶奶没再阻拦,如释重负般长吸一口气,好像宽慰自己似的说:“也好,也好。总归是改朝换代了嘛。”
刘德绪站到我奶奶身边,语调深沉地说:“木贞,我和你姐姐都是知道你的难处。佛门虽然广大,却难度天下不善之人。可咱们得相信,净土总是有,空门何须关,善恶自有公道吧。”
我父亲用手摸着刚剪完的短头发,仰起头问道:“大姨夫,您说的是《论语》吗?”
惠华替她爸回答:“不是《论语》,是说这社会的现实。”
刘德绪伸手扶着我父亲的头,爱惜地说:“孩子,你还小,现在不懂。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明白,这守制三年你们母子俩多不容易呀。”听此言,我奶奶落了泪。
回顾这守制三年时间里,在我奶奶家的大宅门里,似乎始终有两股力量在斗争着。
一股是以终日少言寡语的我奶奶为代表的觉尔察氏家族的力量,另一股就是以赵五爷为首领的真正破落的八旗子弟总在极力败家的力量。
赖在我奶奶家不走的这群所谓亲戚们,大多是落了魄找饭辙的旗人,尽管赵五爷领着他们胡吃海喝、寻欢作乐,但是极少开口的我奶奶只要从中院来到前院,一句话都不讲,所有人还是得起身低头尊敬地招呼一声“大奶奶,您吉祥。”
我奶奶似乎只是不大过问钱财,家政大事依然在做主,况且管事的、管账的凡事还是都到中院禀报,大宅门内的局势还在我奶奶掌控之中。有时菜园六条杨府大舅哥也过来看看,面对那帮都得称叔称婶称姨的表亲,也是无可奈何。我奶奶是粗通文墨并且琴棋书画都有一些造诣的,只是不显露、不张扬罢了。
她的心中有两桩大事,一是我父亲的教育,二是遵循旧制把这三年中应办的祭事办好。
最隆重的祭礼,那要数满族人每年三次祭奠亡灵的“写包袱皮儿”和“烧包袱皮儿”了。
第一次是农历七月十五,即俗称的“鬼节”,要祭奠本族本家的逝者;第二次是农历十月初一,要为逝者“送寒衣”;第三次是农历腊月三十儿,年底了,必须向列祖列宗表示孝敬。每年三次祭奠的最大意义就是让后世儿孙子女不忘祖宗。守制三年之中,每逢到祭礼日前三天,我奶奶准时从中院来到前院指挥一切,绝对地替代了赵五爷谋取到的权位。那几天,我奶奶说一不二,威风凛凛,无任何人敢顶撞。
包袱皮儿从哪家纸铺买、上面称谓如何书写、每个包袱皮儿内装填何物等,统统由我奶奶说了算。这里所说的包袱皮儿,就是纸铺做好的二尺见方的大信封,均为木版印刷,正中央印出一个方框,留给祭奠人书写姓氏称谓,左右两旁除吉祥花卉外印的是人物。
所印人物按官价品位是不同的,有的是打着幡旗站在两旁立规矩的童男童女,有的是手持莲花毕恭毕敬的使者,有的是身穿甲胄威武雄壮的军士……包袱皮儿内装什么呢?除应季纸制衣物之外,最主要的是金银纸锭儿了。这种纸锭儿,没有卖现成的,必须由后代人自己动手制作。先要从纸铺买回若干金银帛纸,裁成一定尺寸后用手叠制,然后用嘴吹成小金银元宝状的锞子,便可以装包袱皮儿啦。曾经作为我爷爷灵堂的前院堂屋,那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居住的,只有到烧包袱皮儿前三天才打开,那帮食客们这几天都会变得老老实实地,在我奶奶的指导下做纸锞子,装包袱皮儿,连平日有派头的赵五爷也不敢造次。
因为第一年第一次祭奠时我奶奶曾说过一句话:“谁在这几天对祖宗不恭不敬,谁就自己走出这个院门儿!”
头两年,包袱皮儿上的字,都是我奶奶按照家谱中留下的包袱皮儿底子排序亲笔书写的,第三年就让我父亲执笔了。那年父亲只有六岁,笔锋尚且无力,许多字是我奶奶把着他的手写下去的。多少年之后,我父亲给我讲述当年第一次写包袱皮儿时,仍是记忆犹新,充满了饱经苍桑的自豪。
父亲回忆道:“你奶奶把毛笔交到我手上的时候,顿时我心里就充满了光荣。我坐得特别端正,笔握得有姿有式,字也写得比平日好。我还记得显祖的姓名是觉尔察?阿僧额,先祖是觉尔察·胡僧额呢!写你爷爷的名字时,你奶奶犹豫半天,让我写的是陈崇志……”
写罢我奶奶露出罕见笑容,说:“安儿,你长大了。”
烧包袱皮儿那是满族人非常隆重的礼仪,祭奠者照例素衣素服,就连赵五爷也翻箱底找出当年做县尹时的官服穿到了身上。祭奠当日,十三个包袱皮被供在堂屋的大炕上,炕前摆好炕八仙,供上满洲饽饽、水果、各色酒菜等,香炉中烧上四炷香,参加者都每人手捧一炷香,由我奶奶、我父亲领头,率领全体亲戚、下人们叩头礼拜。太阳落山后,众人分别将十三个包袱皮儿恭恭敬敬地抬到大门口,按辈份大小排列,一律面朝西方,在点燃包袱皮儿那一刻,所有人再次叩头送别方才礼毕。我们家守制三年烧包袱皮儿的礼仪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范,均以礼而行。但是,三年过后那次“送寒衣”,却第一次被人破了例,破坏了肃穆的气氛。
那是在“送寒衣”前,我奶奶领着众人在堂屋里叠金银锞子,一派鸦雀无声中突然赵五爷从门外闯进来,满脸惊慌地说:“他大奶奶,出大事喽!不得了喽!汉人袁世凯就要当皇帝啦!那住在宫里的宣统皇上算怎么一回事儿哟!”
我奶奶不动声色,只吐出两个字:“住嘴。”
赵五爷就不吭气了。为了这件事,我奶奶差一点要将赵五爷逐出陈府,郑三爷好言相劝才作罢。
公元1915年11月,中华民国国民大会投票赞成君主立宪制;12月11日京报刊出参议院“推戴书”,称袁世凯为“圣主”;12月13日袁世凯称帝,自改1916年为“洪宪元年”。短命的洪宪皇帝袁世凯不久成为世人的笑柄。
外面世界发生的一切,此时似乎仍是与我奶奶的生活无关。
九、
自从打发了众多“守制陪伴人”,又遣散了一大批底下人,我奶奶家确实是有过一段暂时平静的日子。在表姐刘惠华的力主下,我父亲考进了国民小学,转眼已经升入了三年级。有时候,惠华会拿些新书来借给表弟看,我奶奶也从不阻拦。特别是有一次我奶奶看见儿子在读厚厚的《世界地理通概》,也跟着翻看几页,觉得新鲜有趣便问:“这书也是你表姐拿来的?”
我父亲回答:“是啊,惠华表姐说啦,国小教的地理太浅,让我多读点大部头的。”
我奶奶高兴地:“安儿,有出息。”那天我奶奶又走到书房,却见我父亲正埋头读一本杂志,便也拿到手里翻翻,见刊名叫《新青年》,主办人是胡适。
见我奶奶还想细看,我父亲便抢回那本杂志,一板正经地说:“妈,惠华表姐给我的都是好书,您别多管闲事啦,忙去吧。”
我奶奶笑笑:“你这个表姐呀,真喜欢你。”
虽然家里没有往日富裕了,但是由我奶奶自己掌管一切后,正常的生活没什么大困难。赵五爷的亲侄子一年多没露面,据说曾有信告诉赵五爷徐州那边也不安定,张勋大帅常派弟兄们到周边各省走动,清查镇压闹事儿的革命党。有些感到失落的赵五爷也就收敛了一些,但活动却变得鬼祟神秘,不时往府里带些奇奇怪怪的人。有一天,赵五爷领回来一个身穿破烂衣衫的胖子,也是留长辫子的爷。
在他屋里喝茶密谈了半天,午饭时才叫郑三爷过来陪同,并且赵五爷让厨房上一瓶上等的花雕。我奶奶不满意了,走到赵五爷住的屋门口没好气地说:“他五叔,供您吃喝也就行了,平白无故的您喝那门子酒哇?还要花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