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爷赶紧站起来,回手一指那胖子:“大奶奶,你不认识吧,这位兄弟是原来的蒙古王爷呀!”
那王爷倒没什么架子,站起来就请安:“大奶奶,您吉祥。”
我奶奶一点不吃惊,笑了一声:“嗬,您还是王爷呀?怎么着,跟赵五爷称兄道弟啦?”
赵五爷忙圆场:“落魄的凤凰也比鸡强啊。我在外头结交的朋友哇,四品、五品的都有呐。”
更为离奇的事是不久后的一天,赵五爷又领回来一个日本人,还特意要拜会我奶奶。那是个身穿西服头戴礼帽的中年人,留着典型的日本八字胡,言谈举止还挺文雅,就是中国话说得不怎么流利。
来到我奶奶屋门口,赵五爷自己通报:“大奶奶,来贵客了。”
我奶奶应声出了屋,站在门口才问:“他五叔,您又唱那一出哇?”
赵五爷忙介绍:“贵客。大日本国的朋友,特来拜访。这位姓野,野先生。”
那日本人就说:“野村三太郎。”
我奶奶不理解,也不太客气地说:“这位野先生,我们跟日本没来往,恐怕也不认识你,你有什么事儿啊?”
赵五爷就说:“大事儿,大事儿啊!”
野村三太郎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太太,请多关照。”
我奶奶接在手,前后看看,仍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株式会社是干嘛的?”
赵五爷帮着念:“大日本国华北文物株式会社。人家是帮咱们乱腾腾的中国保护文物的呗。”
野村三太郎低一下头,再说:“请多关照。”
我奶奶就问赵五爷:“这我还不明白啦。华北,华北不是中国的地儿么?怎么前头写上大日本国了呢?”
赵五爷就说:“笔误。肯定是笔误。”
接着马上转入正题,“大奶奶,人家野先生可是奔崇老爷大名而来呀!听说咱们老爷是内务府六库郎中,多年管的是大内仓库。”
我奶奶插话:“这都是你告诉他的吧?”
赵五爷不管,兴奋地说:“咱府上不是钱紧了嘛,这日子也不如从前了嘛。这位野先生说了,只要是咱家崇老爷从宫里带出来的玩意儿,他都出高价收哇!”
我奶奶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呢!崇老爷从宫里带东西?你编的离谱了吧?你不怕崇老爷在天上听见把你收了去吗?”
野村三太郎恐怕没全听懂,所以反而又说:“太太,玉、玉器。你的懂?钱,大大的。”
我奶奶没理他,再冲赵五爷吼一声:“你和你的野什么的,赶紧走!我没工夫搭理他。”
说罢,进屋,重重地关上门。
赵五爷挺尴尬,强笑着对那日本人说:“野先生,没事儿啊没事儿。咱再商量。走,上我屋里喝茶去!”
当巨大不幸来临前,一定是有预兆的,但是善良的人们总是难以留心察觉。赵五爷的突然变化发生在6月30日,并且是晚上。当天,赵五爷和郑三爷一天混在外头,没有回来,直到天黑透了灯都亮了两人才醉意十足地进了院门。
刚进院,赵五爷就在院心喝了一声:“各位听着!我亲侄子的武卫前军今天到了北京喽!”
见没什么人理睬,赵五爷又叫:“我侄子赵得福跟着张大帅到了北京喽!”仍是没人搭腔。
扶着他的郑三爷说:“五爷,五爷,先回屋去睡吧,等明儿个见了您侄子再说呗。”
第二天一大早,这二位爷又出去了,谁也弄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名堂。可还没到中午饭的时候,他们又回来了,那气势就非同小可了。
走进院门时,金顺正在门道里扫地,赵五爷站在门口不动,却朝金顺喊一声:“嘿,赶快给我通报!”
金顺冷笑一声:“五爷,你在这儿蹭饭好几年了,通报什么哇?”
郑三爷也改了语气,高声地:“报!赵大人回府啦!”
金顺扔下手里的扫把,扭头朝院里就走,还扔下一句:“我没空。爱报自个儿报吧。”
赵五爷骂了一声:“臭门房,等我收拾你吧。”
郑三爷哑着嗓子就喊了声:“哎!赵五爷赵大人回府了!”院里没人应声,只是引得往中院走的奶娘笑了两声。
进院之后,赵五爷并不回屋,就站在院心,高声叫:“都出来!都出来!”
郑三爷也跟着叫:“赶紧的,都过来啊!圣旨到啦!”大概是想看热闹,府里七八个人就纷纷来到了前院,连我奶奶也出屋站到了月亮门旁。只听赵五爷疯了似的大叫:“听清啰啊!民国完蛋啦!宣统皇上又坐上龙椅了!恢复大清啦!”没什么人有大反应,还有人准备回去干活了。
赵五爷又喊:“站住!”郑三爷也喊:“听赵大人吩咐!”
赵五爷就说:“龙旗!大清黄龙旗!赶快给我挂在大门口!剪了辫子的赶紧找辙,小心丢了脑袋!郑三啊。”
郑三爷忙应:“在。”
赵五爷自豪地一甩辫子又道:“把我的官服请出来。”
朝天拱手,“苍天哪!皇上啊!我大清没亡啊!”
中国近代史上最荒唐的一幕闹剧是这样在故宫中出演的:
7月1日凌晨3时左右,12岁的溥仪在瑾、瑜两太妃和太保世续、师傅陈宝琛等人的护导下,来到养心殿召见张勋一干人等。张勋见小皇上坐上了龙椅,便立即甩开马蹄袖,领着众人匍匐在地,向溥仪行三跪九叩首大礼。
接着由张勋奏请复辟说:“五年前隆裕皇太后不忍为了一姓的尊荣,让百姓遭殃,才下诏书办了共和,谁知办得民不聊生……共和不和咱的国情,只有皇上复位,万民才能得救……”
溥仪按照陈宝琛的指点表示谦让说:“我年龄太小,无才无德,当不了如此大任。”
张勋立即赞颂:“皇上睿圣,天下皆知,过去圣祖皇帝(指康熙)也是冲龄践祚嘛。”
溥仪便连忙按照陈宝琛的嘱咐说:“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吧!”于是,张勋、康有为等人又跪拜在地上,高呼万岁,王士珍等人也跪下随口欢呼。
第二天起,北京城里龙旗飘飘,旗人遗老奔走相告。从宫里传出来的皇上旨意一道又一道,由宣统帝册封的各种官员一批又一批。一时间,有没有留下辫子成为许多人谋求官位的大问题,假发辫的价格顿时翻了几倍。
那天晚上,赵五爷罕见地跪到我家后院佛堂烧了香,他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泪涕横流地说:“苍天保佑,菩萨开眼,让我赵五光宗耀祖。皇上开恩,皇上慧眼,给我赵五一条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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