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我父亲回到家里兴奋异常,进门就对我奶奶说:“妈,今天我遇见贵人啦!我要进电影厂上班了!”
我奶奶大喜:“真的?什么贵人帮忙啊?”
我母亲也忙问:“怎么回事儿?说说!”
我父亲卖了个关子:“你猜猜?”
我奶奶用手拍他一掌,气恼地:“卖什么关子!快说!”
我父亲看着我母亲说:“你哥傅增贤……”
我母亲马上笑了:“哎哟!他一个穷教书匠,什么贵人啊!瞎白吧你!”
我父亲更正说:“听我说完哪!你哥介绍了一位朋友,是中电三厂的场记,是位大姐,叫刘霞。嗬,她可是太有水平了,人也热情。她出面帮忙,让我去考见习场记。我呀,马上进电影界啰!”
我奶奶马上就念:“阿弥陀佛!你能上班儿,咱家就好啰!”
我母亲也掩不住的高兴:“真是遇上贵人啦!哎,你说还得考?你能考上吗?”
我父亲骄傲地:“小瞧我?别说考个见习场记了,写剧本也没问题呀。”
我母亲笑着:“吹吧你!”
我父亲忽想起来就说:“你们绝对想不到,那个叫刘霞的大姐呀长得特像一个人,一个咱们的熟人。”
我母亲问:“谁呀?”
我父亲自己摇着头说:“小英子。这不可能啊?”
我奶奶就说:“绝对不是。一个丫头能进电影厂?还当上头儿?”
我父亲更正:“场记。”
我奶奶又说:“天底下长相差不多的人多啦!唉,谁知道英子那丫头是死是活呀。”
我母亲说:“你快看点书,准备考工吧!”
说来可怜,准备到电影厂考工的那天下午,我父亲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连一身西服都没有。常见到电影界人物个个是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打扮,自家这粗布长衫短褂的到哪地界肯定不合时宜。
临去考工前,我父亲在家里叹道:“哎呦!我以前的西装全卖完了。明个儿去电影厂考工,穿什么呀?”
我母亲说:“没关系。今个儿擦黑儿咱们到德胜门晓市上去寻摸一身呗,肯定有。”
当天傍晚,我父母一起来到德胜门城楼下,遍访估衣摊儿,就左挑右选地真买到了一套还算合身的藏青色的旧西服,并且还在旧鞋摊上找到了一双合脚的黑色皮鞋。我父亲如获至宝般兴冲冲地抱着这堆行头返回家中,在灯光下仔细一看就傻了眼了:旧西服上衣肩上和前襟有好几处脱了色,袖肘部位还有个破洞,而旧皮鞋也是鞋帮掉了线且污渍斑斑。
我父亲着急了,骂道:“这鬼市真是会糊弄鬼呀!真能蒙人啊!这样的破衣裳明天怎么穿得出去呀?”
我母亲再看看那衣裳,微笑着对我父亲说:“你明天要考工,赶紧先带孩子们睡去吧。这事儿交我,明天早晨我一定让你体体面面地出门儿。”
夜深了,我母亲仍在全面改造我父亲这身上班的着装。她先用蓝墨水和墨汁等兑好了与西服相似的藏青色,然后仔细地一处一处地把西服上掉了色的地方按原色补齐。她又找出最配色的线,穿好针把西服袖肘上的破洞织缝得几乎没有破绽。
最后将一身西服用干净湿布擦了几遍、用刷子刷了几遍、烧上熨斗熨了几遍,这才平平整整地用衣架挂了起来。对那双旧皮鞋,我母亲也是精心修整改造,先擦干净,又用粗针补好了鞋帮上开线处,然后是染色、刷油、去绉、打蜡,让一双旧皮鞋变得锃光瓦亮。这两件事,我母亲几乎干到天亮,弄弄瞧瞧,瞧瞧再弄弄,直到满意为止。第二天早晨,我父亲到堂屋看见板儿平的西装、黑亮的皮鞋,惊讶地说;“这是昨天鬼市上买的那套吗?”我母亲幸福地笑了,全忘了疲劳。
我父亲就是穿着这套西装革履,顺利地通过了考试,在大霞帮助下走进了所谓的电影界。
我奶奶终生信佛,并有居士身份,这多少与她的姐夫、姐姐都是佛法高深的法师有一定关系。但是我奶奶毕竟是满族老人,她的信佛与满族古老的萨满信仰混杂在一起,所以许多老旧习俗可称是满汉合璧的。我是陈家的长孙,我的出生被我奶奶看成是信仰的成功,故而我幼时的许多经过的礼仪,都是我奶奶亲自操持的。
出生第三天叫“洗三”,“洗三”之日,我奶奶用艾蒿煮了一大盆水,和我母亲一起给我洗了来到人世间的第一次澡。
婴儿洗三时,亲朋好友要来家中“添盆”,也就是往洗澡盆里放点钱表示祝贺,这本是北京汉族习俗。
我满月那天由我奶奶亲手给我“挂线”,这“挂线”倒的确是满族习俗了。
满族信奉佛多妈妈,也就是汉族信奉的子孙娘娘,“挂线”就是祭拜佛多妈妈、保佑孩子健康平安的古代习俗。
所谓将要用来挂的线,其实是我奶奶用绵线和彩色布条编成的一个圆环儿,满月当天早晨我奶奶拜佛念经之后将线挂在我的脖子上,还把着我的小手作合十状。
傍晚,我奶奶又郑重取下那个所谓的福线,供到西墙佛龛前。最重要的仪式是我满一周岁那天的“抓周”了而“抓周”又属于真正的北京汉族习俗,我奶奶却让全家人聚集到一起隆重地进行。据说,我奶奶准备的是六样东西,依次是一只弓箭、一把小刀、一枝毛笔、一枚铜钱、一顶前清旧官帽、一个小饭碗儿。
这些物件具体象征什么,我奶奶没讲,她只是说:“看看咱们家小胜利将来走哪条道儿吧。”
我的姐姐们回忆,当时我对代表着满族狩猎传统的弓箭和刀看都不看,先伸手摸了一下小饭碗儿,随后就果断地抓起了那枝毛笔,开始来回地摇着玩。见此状,我父亲不由地喝一声:“好!”
我母亲却说:“好什么呀?有几个能靠写字养家糊口的?当然,要是咱胜利长大了能当个老师就好了。”
二十八、
电影厂摄影棚对我父亲毕竟是个神秘的地方,当他身穿“西装革履”走到摄影棚门口还是迟疑片刻,只敢探头朝棚内张望。只见棚里热闹非凡,在聚光灯下出现的是西式教堂内景,场工在忙碌地摆设着圣像等从未见过的道具,场内还站着外国神父模样的演员,化妆师正给神父擦汗补妆呢。
两个片场工人抬着个巨大的十字架道具要进摄影棚,看我父亲在门口挡了路,便挺不客气地喊:“嘿!干什么的?别挡道儿哇!”
我父亲忙侧身,惭愧地:“对不起啊。”这时,就听清脆的女声喊:“等一下。”
两个片场工人止步回望,马上齐声喊:“哟!大霞,您来啦。”
刘霞笑着说:“二位兄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不是外人,是厂里刚上任的新场记,陈君安。以后,多关照着点儿啊!”
两个工人就客气地一点头:“得啦,陈先生,您别怪啊。”我父亲忙说:“怪我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