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许多命歹的人只是因为该“知道的”却偏偏“不知道”。
贫苦导致了蒙昧,蒙昧又加剧了贫苦,这闷昏的一生到底该怪谁?
不知道。
丁小宇恢覆意识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丁老太死了。
他在葬礼上如何地嚎啕,王文龙不得而知,那时他正在外省读大学。
他考了个不上数的学校,没办升学宴。父亲说没什么好庆祝的,村西头的老黄家条件比他家可差老了,人闺女照样考上了北京的重点,人家都没说请客呢,他们上赶着去现什么眼。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争气。如果他哥活着,绝对比他要出息。
王文龙听着倒也并不失落,自己知道就连这学校也是老天爷可怜他,让他超长发挥才考上的,只暗自觉得庆幸。
学校在南方二线城市,富饶时髦,远比他那只有一条商业街的村镇生活裕如得多。没课的时候,舍友们打游戏,谈恋爱,四处旅行,优哉游哉地挥霍着青春,他也有样学样地随大流,跟着学会了消磨时光。
天南海北的几个同龄人很快打成一片,称兄道弟,他们跟他开玩笑,帮他带饭,给他递烟,他们好像都喜欢他,这让王文龙觉得满足,好像自己也不像父母说得那样一无是处,好像自己在这大城市重有了一个家。
宿舍老大生日那天,请他们几个在城市最高的空中旋转餐厅吃了顿西餐。
王文龙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透过光洁的玻璃朝下张望。
那一日阳光璀璨,林立高楼在他脚下发着光。他天之骄子般俯瞰着整座城市,层迭的街道压缩成一览无余的平面,像张精心编织的挂毯,花纹繁覆,无限绵延,一路坦途直到天际,正如他眼中自己个儿的未来,四面八方皆通达。
王文龙骄傲地幻想,那是他父亲王忠寿一辈子没见过的光景。
同样,他的哥哥也不曾见过。
说到底,还是他更牛一些。
再往后呢?
再往后他毕了业,从云端跌落,跌回到自己的来处。舍友们一个个返回了家乡,继承了各自的家业,只有他倒了几班公交,随着人流,汇入了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暗藏无尽的沟壑,每道缝隙中都卡着落魄的人。打天臺朝下俯瞰时看见的花纹,却是底层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坷。
兜兜转转干了许多行,不是钱少,就是事多,更多的是钱少事还多。
最终干了销售,要谈成事少不了喝酒。
一杯下肚,气氛活跃了些。三五杯灌下去,彼此多了份亲切。几箱子喝完,天旋地转,勾肩搭背说着都是兄弟,手挽着手惺惺相惜。夜半时分,包厢裏烟气迷蒙,一张张红脸,迷瞪着强睁地眼,自己隔天就忘的话却偏要对方记一辈子。
王文龙被灌吐了,没人笑他,老总们个个竖起大拇指,说他是实在人。
“小王兄弟有前途的,”这场局要重点陪好的李总笑了,瞥了眼王文龙的上司,“黄老弟,这么个人才,你可要好好地栽培哇。”
平日不茍言笑地黄老板此刻熟稔地攥住他的手。
“必然啊,小王可是我们公司的人才,这批孩子裏就他能吃苦。”
王文龙心裏一热,上班一年多,还是头回被夸。
李总摇摇晃晃地撞过来,一把拦住他膀子,嘴裏喷着酒气。
“以后黄总要是亏待你,就、就来找大哥,大哥十倍工资开给你哈哈哈哈。”
王文龙受了感动,胡乱摸起只杯子,将裏面的酒一饮而尽。
“实在,”李总激动地拍手,又一次给他定了标签,“小王不一般,是现在难见的实在人。”
实在人,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实在。
可实在当不了饭吃。
半年后,公司效益不好,带着旁人的夸奖和称许,王文龙头一个被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