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火是当地风俗。窑匠们依据瓷窑的烟火结构,用黄泥塑就狮子形态,内部中空,底部为竈。村民们将旧年的扫帚、簸箕、破烂衣裳等物件装填进竈裏燃烧,意为除旧纳新,驱邪迎吉。
眼前的众人围着泥狮子祷告,争相往裏添柴。竈底的木柴爆裂,劈啪作响,狮子怒目圆睁,焰火自眼耳口鼻等七窍喷出,熊熊烈火直喷云霄。
心眼活络的小贩转着圈兜售茅草与木柴。
“多柴多财,添柴添财,趋吉避凶,狮来运转啦。”
村民挤着,拥着,向前蛄蛹。
“别急,六块一把,十块两把,先到先得。”
前面的有序付钱,后面的向前拱着,现场很快失了秩序。争夺,抢,谩骂,打,先前付了钱的反倒喊吃亏,嚷着让小贩退钱,转眼间就撕巴起来。
打斗像是水中涟漪,层层向外扩散。你给我一拳,我捣你一下,谁踩了谁的鞋,谁又扇掉了谁的帽。妇人叫骂,小孩哭喊,小贩疯了一样死死护住怀裏的钱袋。
一旁的战鼓队正演到《十面埋伏》,十几位精壮汉子演得酣畅,在隆冬裏赤了膊。火光映衬下,硬邦邦的筋肉,亮晶晶的汗,丝丝缕缕热气蒸腾。
鼓声浩荡,吶喊声震天。
围观地不住喝彩,为表演,为群架,为农闲时不可多得的热闹光景。
忽然,所有人静下来,为另一重更为诡秘的声音所慑住。
就连敲鼓的壮汉也渐渐住了手。
众人屏息,寻找声音的来源。
声响自泥狮子的腹部传来。
起初是几下闷响,后来是不成调的撞击,紧接着,窸窸窣窣,什么向上攀爬。
现场千百只眼珠子跟随,一路向上,像手持彩券的等待着开奖。
男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嘴裏的糖葫芦也忘了嚼,一双黑眼睛眨巴着,渴盼着,鼻涕划过嘴唇也浑然不知。
猛地,一双焦黑的手,十根烧得皮开肉绽的指头自狮子眼眶伸出,绝望地伸向天空。
现场鸦雀无声。
众目睽睽下,指骨又抽搐了几下,很快便不再动弹。
血沿着泥狮子的纹路向下淌,暗红色,如夕阳下蜿蜒的河。
有谁发出第一声尖叫,紧跟着,无数声尖叫重迭扭曲,弥天盖地。
人群沸腾,争相朝相反的方向推搡。
只有陈巧红没动,她茫然仰望,盯着那双手使劲瞧。
不知为何,她知道,那就是她要寻的伍疯子。
可死去的伍疯子对她毫无用处。
陈巧红四下环顾,像是要寻找疯子尚未走远的魂魄。
人群惶恐,似网裏的鱼,没头脑地乱窜。呼救的,咒骂的,嘶吼的,呕吐的,报警的,求救的,喊孩子的……
她扫过一张张脸,焦黄的,赤红的,青绿的,晦暗的。
不是,都不是。
天旋地转,余光飞速扫过三张脸,她怔住,又回过头去细瞧。
田埂上,三个男人拍着巴掌,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挥舞着手脚,来回蹦跳,模仿疯子濒死前的挣扎。
他们毫无愧疚,将疯子的魂魄再一次捕捉,残杀,分食殆尽。
找到了。
陈巧红侧身,用力分拨开面前的众人,朝前挤,却被人潮一次又一次地推了回去。
她差点忘了,她也是网裏的一尾鱼,从来都命不由己。
她只能困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勾肩搭背,大笑着,穿行过旷野。
三道烟蓝色的身影,消失在烟蓝色的暮野之中。